洪武二十西年，六月十二，北平。朝廷的聖旨到了。
“著燕王朱棣即日起入京述職，限六月二十之前抵京。”
傳旨的錦衣衛千戶站在燕王府正殿，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朱棣跪在殿中接旨，面容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臣……領旨。”
千戶收起聖旨，拱手而去。殿門一關，所有人的眼神齊刷刷看向朱棣。
道衍站在角落裡，鐵念珠無聲轉動。
紀綱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殿下——去不去？”
朱棣站起身，將聖旨放在案上，看向那幾個字上——“限六月二十之前抵京”。
“去，就是送死。”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去，就是造反。”
殿中一片死寂。
朱棣沒有立刻說話。他沒說話地坐回椅中，一手搭在聖旨上，指節稍泛白。
紀綱看了道衍一眼，又看了看朱棣，嘴唇翕動，最終沒敢出聲。
“你們都退下。”朱棣猛地開口，話音很輕，“讓本王……獨自坐坐。”
紀綱如蒙大赦，躬身退出。道衍深深看了他一眼，也轉身離去。殿門合上，空曠的大殿裡只剩朱棣一人。他獨自坐了很久。
更鼓敲過了二更，夜涼得像浸了水。朱棣踩著自己的影子回到內院，靴底碾過滿地霜白，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推開門，燈映著一張沉靜的面容。燕王妃徐氏坐在燈下，手中握著一卷書，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舊玉扳指——不是女人的首飾，是武將的東西，徐達送她的——她正無意識地轉著它。見朱棣進來，她放下書起身，左眉動了一下，眉峰處一道淺疤在燭光下閃了閃——那是小時候在軍營裡被流矢擦傷的，平時藏在眉毛裡看不出來，皺眉時才顯形。
“殿下。”
朱棣在案前坐下，沒有說話。
徐氏沒有追問。她走到一旁，替他倒了一碗茶，擱在手邊——茶斟得七分滿，不多不少，像她這個人——永遠有分寸。她是徐達的女兒，開國名將中山王之女，從小在北平軍府長大，見過邊關的風沙，聽過草原的狼嚎。嫁給朱棣十年，她從未哭過。
“聖旨的事，我都聽說了。”她終於說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晚飯吃了什麼。
朱棣抬頭看她：“你不害怕？”
“害怕有什麼用？”徐氏在對面坐下，目光首視丈夫，“殿下，我父親當年在北平修城牆的時候，留了三道暗門。”
朱棣一愣：“什麼暗門？”
“西城門下有一條暗渠，通向西山腳下。北門外有一條夾道，通往居庸關方向。還有一條——”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王府底下。我父親說，留後路的人，才能走得遠。”
朱棣盯著她，眼裡閃過異色。
“你早就知道了？”
“嫁殿下十年，總不能白待著。”徐氏一笑，笑容中沒有絲毫懼色，“殿下，入京是死，不起兵是反。橫豎都是絕路——但絕路里也有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