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縫?”
“北平城的糧草夠吃兩年。城防堅固,藍玉就算來,也得啃半年。”她頓了片刻,“殿下還記得我父親說過的話嗎?“天下是熬出來的,不是跑出來的。”太祖皇帝當年打天下,靠的不是快,是熬。”
朱棣沒說話了。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不是深宮裡養出來的嬌弱女子,是一個敢在刀鋒上跟他並肩站著的人。
“你就不怕?”他再次問道。
“怕。”徐氏點頭,“但怕也要站著。殿下若是入京,我跟孩子們也活不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把。”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又順手把他肩頭一根不知何時沾的草屑拈掉,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殿下做決定吧。不管什麼決定,我都跟著。”
朱棣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緊。她的手不軟——常年習武、握刀握弓的手,掌心有薄繭——但很暖。
當夜。朱棣獨自躺在榻上,徐氏己在他身旁沉沉睡去。
他閉上眼,卻無法入眠。腦海中反覆翻湧的只有一件事——去,還是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朦朧睡去。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一片模糊。他站在一座大殿裡,但不是燕王府——是南京的奉天殿。龍椅上坐著一個年輕人,面容蒼白,穿著寬大的袞龍袍,像一根插在龍椅上的竹竿。
年輕人看見他,驚叫了一聲。但朱棣聽不清他在喊什麼。
然後他低頭——自己身上穿著龍袍。五爪金龍,明黃緞面。腳下全是血。
不是別人身上的血——他分不清是誰的。臺階上、地面上、柱子上,到處都是暗紅色的血跡。整座大殿像泡在血池裡。
身後有一個聲音在唸經。含含糊糊的,像一個和尚在誦什麼咒。他想回頭去看——猛然驚醒。
滿頭冷汗。衣衫盡溼。窗外月光慘白,三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朱棣坐在榻上,大口喘息。心跳如擂鼓,半天才平下來。
徐氏被他的動靜驚醒,沒有立刻說話——她先睜開眼,側耳聽了聽外面的更聲,確定不是有人闖府,才朦朧中開口:“殿下?”
她的手在黑暗裡摸過來——不是抓住他的胳膊,而是準確地找到他的手背,拍了兩下。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年——每次朱棣從噩夢裡驚醒,她都這樣。不用問,不用勸,拍兩下,意思是「我在」。
“沒事。做了個夢。”朱棣嗓音暗啞,“你睡吧。”
她沒追問,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他那邊拉了拉,又睡了過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夢中的燥熱。月光灑在燕王府的屋脊上,琉璃瓦泛著冷光。
夢的內容他己經記不太清了。龍椅上的年輕人——是誰?腳下的血——是哪來的?那個唸經的聲音——又是誰?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躁動。心裡頭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坐立難安。
他站在窗前,望著北平城沉沉的夜色,眼神一點一點地變得銳利。
月光灑在燕王府的琉璃瓦上,泛著冷光。朱棣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很久,他把窗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