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想你死。”藍玉冷笑一聲，“太孫也替你求了情。只要你放下兵刃開城投降，太子保你一條命。封個安樂王，在南京老老實實待著——總比在這苦寒之地當反賊強吧？”
朱棣看著酒杯，沒有說話。
“富貴？”過了許久，他笑了，笑得苦澀，“藍玉，你我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你覺得我在乎富貴？”
“你在乎的是不甘心。”藍玉一針見血，“你打了半輩子仗，從無敗績，怎麼肯認輸？可天命不在你這邊。”
“天命？”朱棣冷哼，“天命是什麼？是大哥沒死？是允熥繼位？是你藍玉還活著？”
“天命是人心。”藍玉上前一步，“你看看城外，我的兵沒有一個是被強徵來的，都是心甘情願跟著我。你再看看城裡，你的兵還有多少人願意為你死戰？”
朱棣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開口，話音卻出奇地平靜。
“藍玉，你在白溝河那一手，我想了三天才想明白。”
藍玉略一怔。
“你提前三天在上游築了攔水壩，然後等我的前鋒過了淺灘才掘堤。”朱棣抬起頭，眼裡沒有怨恨，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審視，“我起初以為你是賭天意，後來才想通——你不是賭，你是算。你算準了那三天不會下大雨，算準了河水退到淺灘能過騎兵，算準了我一定會從那邊突擊。”
他嘴唇翕動了片刻，最終什麼也沒說。
“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算人。”
藍玉悶著頭片刻，沒有否認。
“你在太平年月，會是個好皇帝。”藍玉說。
“好皇帝？”朱棣搖搖頭，“好皇帝不需要會算人，需要會容人。這點，我不如大哥，也不如允熥。”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藍玉聽得分明——這個人到最後，看的不是天命，是人心。他輸，不是因為不夠聰明，是因為他太聰明，聰明到不敢相信任何人。
殿內沉默了很久。
朱棣猛地抬頭，眼裡閃過決然：“我問你一句話，你必須如實答我。”
“你說。”
“如果當初，我是說如果，我安安分分做我的燕王，不碰朝堂的事，你覺著……我這一輩子，會不會不一樣？”
藍玉看著他，許久才開口。
“你會不一樣，但不會甘心。”他的話音很沉，“朱棣，你骨子裡就不是安分的人。你不是不想當皇帝，你是沒當成。”
朱棣的臉色瞬間慘白。
“夠了。”他壓著嗓子說。
“老子話還沒說完！”藍玉往前踏了一步，嗓門更大了，“朱棣，允熥叫我一聲舅姥爺，你是他親西叔。看在這層親戚份上，太子給你留了個體面——”
“別再說了。”朱棣打斷他，聲音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我知道你是來勸降的。但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回不了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燕王府的庭院，老槐樹落了一地黃葉。
“我做了個夢。”朱棣背對著藍玉，嗓音很輕，“前幾日圍城最緊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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