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上，秋風吹得人身上發涼。枯黃的落葉被風捲著，在磚縫裡打著旋。遠處傳來幾聲鐘響，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允熥從御書房出來，在宮道上遇見了藍玉。
老人拄著柺杖站在廊下，一身便服，不像上朝的樣子，倒像是特意在這裡等他。
“舅姥爺！”允熥快步走過去，臉上終於露出少年人該有的笑。
藍玉上下打量他：“聽說你今天批了六份摺子，駁回兩份，打回一份重寫？”
“舅姥爺訊息真靈通。”
“我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輩子，這點訊息還不知道？”藍玉哼了一聲，“那個山東漕運的摺子，你看得不錯。還有朵顏三衛的應對，也還行。”
允熥有些不好意思：“是父皇教得好。”
“你父皇教你看事，我教你看人。”藍玉盯著他，“漕運那筆銀子，你覺得誰會在裡頭伸手？”
允熥想了想：“山東布政使司的官員，多半不是主謀。背後恐怕有南京的文官在牽線。”
藍玉神色一動：“你怎麼看出來的？”
“去年山東旱災，賑濟銀子從戶部撥到布政使司，中間轉了三次手。每次轉手，數目就對不上。這個章法是洪武年間定的，當年定這個章法的人——是翰林院出身。”
藍玉略一一言不發，嘴邊浮起一絲笑意。
“你這雙眼睛，不像二十一歲。”
允熥一怔，隨即垂下眼簾，沒有接話。兩人沿著宮道緩步走。
藍玉沒有問剛才那個問題。允熥也沒有主動解釋。
但藍玉明白——這個外甥孫不簡單。別的孩子二十一歲還在讀聖賢書、學詩詞歌賦，允熥卻己經能獨當一面了。這份早熟，是常氏在世時打下的根基，是身邊這些人一點一點教出來的。朱標把他放在東宮歷練，藍玉偶爾點撥幾句為人處世的道理，日積月累，便磨出了遠超同齡人的穩重與眼光。
藍玉沒有深想。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舅姥爺。”允熥開口。
“嗯？”
“您最近是不是在收拾東西？”
藍玉腳步一頓：“你怎麼知道？”
“府裡的管事來東宮送東西，說舅姥爺把書房裡的兵書都裝箱了。”
藍玉沒有否認。
“舅姥爺……”允熥站住腳，轉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您是不是要走了？”
藍玉看著少年的眼睛。二十一歲，目光卻沉穩得不像個少年。
他猛地覺得，有些話不需要藏著。
“允熥，舅姥爺打了一輩子仗。從你曾祖父打到父皇，從漠北打到北平。該打的仗打完了，該交的刀也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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