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年,秋。
合肥縣城外三十里,藍家老莊。
金黃色的稻浪一望無際,風一吹過,便沙沙作響。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是在向這片土地鞠躬。
藍玉站在田埂上,雙手背在身後,眯著眼望著遠處的山巒。
他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頭上沒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著發。鞋面上沾了些泥點子。
若不看他那張臉,誰也不會想到,這就是當年橫掃漠北的開國柱石。
“老爺,該回去用飯了。”老僕人藍福躬著身子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粗瓷茶壺,“今日燉了魚湯,後山池塘裡剛撈的。”
藍玉接過茶壺,灌了一口涼茶,笑道:“你這老東西,我回來才三天,你就把我當豬養了。”
“老爺在邊關吃了十幾年的風沙,回來不補補怎麼行?”藍福嘿嘿一笑,“再說,少夫人說了,要讓您把在草原上掉的肉全長回來。”
“她說的你也信?”藍玉搖搖頭,“走了,回去。”
“老爺,您覺不覺得這稻子今年長得格外好?”藍福跟在後面,絮絮叨叨,“老奴早上去田裡看了看,穗子比往年都大。”
“那還用說?”藍玉頭也不回,“我藍玉種的稻子,能差得了?”
藍福被他逗笑了:“老爺,稻子跟您種不種沒關係,是老天爺賞飯吃。”
“行行行,老天爺賞的。”藍玉擺擺手,“回去吃飯。”
路過村口的時候,幾個半大孩子正在老槐樹下打鬧。看見藍玉,一個個停了手,恭恭敬敬地叫了聲“藍爺爺”。
藍玉從袖子裡摸出幾塊麥芽糖,一人分了一塊,笑道:“去去去,玩你們的去,別在我跟前裝乖。”
“藍爺爺,您明天還給我們糖吃嗎?”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壯著膽子問。
“明天?明天你舅舅我心情好才給。”藍玉故意板起臉,“今天裝乖的才有。”
孩子們鬨笑著跑了。
藍福在旁邊嘀咕:“老爺對誰都好,就是對這些孩子格外心軟。”
藍玉沒有言語。
他想起上輩子——死前最後一個畫面,不是詔獄裡的酷刑,是家門口那棵老槐樹。樹上有幾個孩子在掏鳥窩,笑聲清脆。
那時候他想,要是能再活一次,就回合肥種地吧。
兩輩子,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院子裡,桂花開了。
細碎的金黃花蕊藏在綠葉之間,香氣濃郁得化不開。石桌上擺了一壺酒、兩碟小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
藍玉坐下來,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魚肉鮮嫩,湯汁濃白,是地道合肥做法。
“老爺。”藍福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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