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啼聲刺破窗紙時，蘇念正對著銅鏡卸下最後一支珠釵。
那聲音極細，像貓崽被踩了尾巴，卻又帶著嬰兒特有的尖利。她指尖一頓，珠釵“叮”地落在妝臺上，滾了兩圈。窗外月色慘白，桂花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成瘦長的鬼影。
她聽過的。前世那個夢裡，同樣的啼哭穿過迷霧，她赤足奔過漫長的迴廊，怎麼都找不到聲音的源頭。夢裡那哭聲停在她推開最後一扇門時，門後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蘇念猛地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後院空蕩蕩的，連鳥雀都沒有。啼哭聲卻還在，從更深處傳來，像是被風裹著送到她耳邊的。
她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小桃在廊下打盹，聽見動靜迷迷糊糊地抬頭：“小姐——”
“你睡你的。”蘇念腳步不停。
後院廢棄的柴房門口，哭聲驟然清晰。月光從破了個洞的屋頂漏下來，照見門檻邊一個靛藍的襁褓。蘇念蹲下身，指尖觸到粗糙的棉布，布料上沾著夜露，涼得沁骨。
襁褓裡是個瘦小的嬰兒，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哭得嗓子都啞了。蘇念將他抱起來，嬰兒的重量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在她懷裡漸漸安靜下來。她正要解開襁褓檢視，指尖碰到一個硬物——
一枚碧玉，繫著褪色的紅繩，玉面上刻著一個“念”字。
蘇唸的呼吸凝住了。她見過這枚玉佩的樣式，顧懷瑾腰間掛著一枚一模一樣的，只是那枚刻的是“瑾”字。兩塊玉的紋路如出一轍，邊緣的雲紋弧度完全相同，一看便知出自同一塊原石。
她握著玉佩，指尖微微發顫。忽然間，畫面湧入腦海——
昏暗的燭火，一個蒙面女子跪在床前，將襁褓遞到老嬤嬤懷裡。女子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很久：“護他周全……待她歸來。”
老嬤嬤接過襁褓，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小姐，您當真不帶上小公子？”
蒙面女子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拂過嬰兒的臉頰。她側過頭，燭光映在她眉眼間，蘇念看見她眼角有一顆淡痣——和自己眼角那顆，分毫不差。
“帶上他，我走不遠的。”女子說，“等我回來。”
畫面碎裂。蘇念跪坐在冰涼的地上，懷裡的嬰兒安靜地睡著了，小手無意識地攥著她的衣襟。她低頭看那塊玉佩，“念”字的筆跡她認得，和顧懷瑾書房裡那些舊信的落款一模一樣，是他親手刻的。
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急促而沉重。顧懷瑾披著玄色大氅大步走來，顯然是從外面趕回來的，衣襬上還沾著夜露。他目光落在蘇念懷中的襁褓上，瞳孔驟然收縮。
“哪裡來的孩子？”
“後門口撿的。”蘇念抬頭看他，“懷瑾，他襁褓裡有枚玉佩——”
她話沒說完，顧懷瑾己經看到了她手中的碧玉。他面色在月光下白了一瞬，隨即沉下來，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把孩子送走。”
“什麼？”
“我說，把孩子送走。”他重複了一遍，目光移開，落在牆角的陰影裡，“找個妥當人家安置，連夜送出去。”
蘇念抱著嬰兒站起來：“你都不問問這玉佩是怎麼回事？”
“蘇念。”顧懷瑾叫她的名字，語氣裡帶著罕見的生硬，“這事你別管。”
“我別管？”她往前一步，嬰兒在懷裡動了動，“這玉佩上刻著我的名字，你腰間那塊和它是一對。你告訴我別管？”
顧懷瑾沉默。月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鋒利如刀削，卻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疲憊。他伸手要來抱孩子，蘇念側身避開，兩人的手在半空中相撞，她的指尖擦過他手腕內側的皮膚——
畫面轟然炸開。
秋雨連綿，一座新墳。顧懷瑾跪在墳前，渾身溼透，手裡攥著一塊碧玉——和此刻蘇念手中的一模一樣。他身後站著個白髮老僕，撐著油紙傘，聲音哽咽：“王爺，念姑娘己經去了，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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