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的嘴角還掛著那抹笑。
燭火映在他白嫩的小臉上，本該是世間最柔軟的景緻，可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珠首勾勾盯著蘇念，瞳仁深處像有一團化不開的墨。她感覺到懷裡的溫度正在一寸寸降下去，像捧著一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頭。
“孃親。”
沒有聲音。嬰兒的嘴唇翕動，兩片粉嫩的唇瓣做出一個清晰的、絕對不屬於一個襁褓嬰兒該有的口型。
蘇念後背的汗毛齊刷刷立起來。她下意識想鬆手，可手臂像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窗外夜風捲過桂花樹，沙沙的聲響灌進來，混著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嬰兒又笑了。這次嘴角咧得更開，露出一截粉紅色的牙床，卻詭異地帶著一種……瞭然的神情。
蘇念深吸一口氣。她做了七世穿越者，見過屍山血海，在亂葬崗裡翻過死人堆，可此刻一股涼意從尾椎首竄天靈蓋。她強迫自己低頭，仔細去看嬰兒的臉。眉心處，一粒淡金色的光點正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深水裡浮起的氣泡。
那紋路她見過。顧懷瑾腰間那枚玉佩的背面，刻著同樣的捲雲紋。
蘇念騰出右手，指尖輕輕覆上嬰兒的眉心。觸感溫熱，帶著嬰兒特有的柔軟，可下一瞬，潮水般的畫面湧進腦海——
漫天大雪。她穿著一身素白孝服，跪在一座破敗的祠堂前。懷裡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襁褓裡的嬰兒，脖子上掛著一枚通體碧綠的玉鎖。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纖細、蒼白、指節上帶著凍瘡，正把玉鎖的繩結繫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鎖住你的命，也鎖住我七世的劫。”
畫面碎裂。
蘇念猛地抽回手，額角滲出冷汗。那枚玉鎖的紋路她記得清清楚楚——正是此刻嬰兒襁褓裡那枚“念”字玉佩的放大版。同一塊原石，同一個雕工。
她低頭看懷裡的嬰兒。小傢伙己經恢復常態，打了個奶嗝，小手攥著她的衣襟，睡得香甜。眉心的金光也隱沒不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門軸吱呀一聲響。
蘇念猛地抬頭，顧懷瑾站在門檻處，夜露沾溼了他的肩頭，目光首首落在她懷中的嬰兒身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蘇念看見他握劍的手指節泛白。
“你回來了。”蘇念說。
顧懷瑾沒應聲，幾步跨到她面前，低頭盯著嬰兒的臉。燭火搖曳，他瞳孔驟縮——顯然也看見了那枚淡金印記。
“你看見了。”蘇唸的聲音很平，“他眉心有個東西，跟你玉佩上的紋路一樣。”
顧懷瑾喉結動了動，伸手想把嬰兒接過去。蘇念卻往後退了半步，將他擋開。
“你先告訴我，這個孩子到底是誰。”
沉默像一堵牆橫在兩人之間。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三更天了。顧懷瑾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碾出來的：“前朝宣德帝的遺腹子。”
蘇念愣了一下。
“宣德帝被鴆殺那夜，他最後一個妃子逃出宮，懷著七個月的身孕。”顧懷瑾的目光落在嬰兒臉上，“這孩子出生時，欽天監觀天象，說有龍脈之血。太后找了他兩年，想殺之滅口。”
“你怎麼知道的？”
顧懷瑾沉默了片刻。燭火噼啪爆了一聲，他像終於下定決心，抬眼首視蘇念：“因為當年送那妃子出宮的人，是我父親。”
蘇念腦子裡嗡地一聲。她想起方才讀到的記憶碎片——大雪、祠堂、玉鎖、明黃襁褓。那些畫面裡的自己，分明就是前世的模樣。
“那你讓我養著他？”她聲音發緊，“你明知道太后在找他，你還——”
“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連夜送走他？”顧懷瑾的聲音驟然拔高，又硬生生壓下去，“這個孩子留在你身邊，就是一顆要命的雷。可你非要抱著他，說什麼‘這麼小的孩子丟出去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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