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的哭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颳著人的神經。
蘇念己經抱著顧承安在屋裡轉了整整兩圈，奶也餵了，尿布也換了，可這孩子就是不肯消停。小臉漲得通紅，兩隻拳頭攥得死緊，哭得渾身發抖，像是被什麼嚇著了似的。
“小姐，要不讓奴婢來抱？”小桃站在一旁，急得首搓手。
“不用。”蘇念搖搖頭，指尖輕輕拍著嬰兒的後背，“你先去廚房看看，那碗米粥還溫著沒有。”
小桃應聲出去，門簾落下時帶起一陣涼風。
蘇念垂下眼，看著懷裡哭得打嗝的嬰兒，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她太瞭解這個孩子了——承安平時極少哭鬧，哪怕是半夜醒了，也只會哼哼兩聲等著人過來。像這樣撕心裂肺地嚎，從出生到現在還是頭一回。
她伸出手指，輕輕探進襁褓的夾層裡摸了摸。
乾的。是乾的。
蘇唸的手指頓住了。
她摸到了什麼——在襁褓最裡層、貼著嬰兒腳底的位置，有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約莫巴掌大小，扁平的，邊緣有些硌手。她捏了捏，那東西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像是什麼紙張被壓得極實。
她心頭一緊。
這襁褓是她親手縫的，裡外三層，用的是最細軟的棉布，夾層裡塞的是新彈的蘆花。縫製那晚她記得清清楚楚，夾層裡除了蘆花，什麼都沒有。
蘇念把嬰兒放在榻上，從針線匣裡抽出那把最小的銀剪子，沿著襁褓底邊的針腳，一寸一寸挑開。線頭斷開，她掀開那層棉布，指尖觸到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
紙面微微泛黃，觸感粗糙，像是北方邊境慣用的樺皮紙。蘇念展開來，只掃了兩行，瞳孔便猛地一縮。
滿月宴，地火起。靖王府，滿門滅。
這行字她見過——顧懷瑾帶回來的那支箭桿上，刻的就是這句話。
但箭桿上只有這一句。而這封信，還有下半截。
蘇唸的手指微微發顫，往下看去。
……北境鐵騎三萬己駐雁門關外，只待滿月宴上火光為號，子時破關。皇后娘娘金口玉言，事成之後，靖王府封地盡歸北境，玉石俱焚。另，靖王若死，其妻蘇氏不足為慮，唯顧氏餘孽不可留，斬草除根。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但蘇唸的目光死死釘在最後那行字上——那枚印鑑，她見過。
就在三天前，皇后賜宴的案几上，一封展開的詔書角落，蓋著同樣的硃紅印章。那是皇后的私印，印紋是纏枝蓮紋中嵌著一隻銜珠的鳳凰。
蘇唸的指尖從紙上移開，喉嚨裡泛上一股腥甜。
皇后。真的是皇后。
前日宮宴上她當眾以硫磺化解鴆毒，皇后被禁軍拖走時那聲“真正的死局在你兒子身上”，她原以為是敗犬的狂吠。可這封信結結實實地告訴她——皇后早就布好了這步棋，就在她兒子的襁褓裡。
“娘……”嬰兒忽然哼唧了一聲，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蘇唸的衣襟。
蘇念低頭，看著承安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裡一陣絞痛。這封信藏在這孩子的腳底下，藏了多久？是誰塞進來的？又是在什麼時候塞進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信重新疊好，塞回夾層裡。銀剪子握在手裡，她轉身朝門外走去。
顧懷瑾的書房還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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