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聲響來得毫無徵兆。
蘇念只來得及側過半個身子,冰涼的風擦著肩頭掠過,帶著一股鐵鏽味釘入身後的廊柱。箭尾嗡鳴震顫,尾羽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是血。
她回過頭,乳母劉氏己經倒在地上,喉嚨處一個血洞正汩汩往外湧,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動著,像是有話要說,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她的右手死死攥著什麼東西,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蘇念三步並兩步撲過去,跪在地上握住乳母的手。掌心觸到一片溼潤的黏膩,布料粗糙,邊緣有撕裂的痕跡。乳母的手指痙攣般收緊,指甲嵌進蘇唸的虎口,拼盡最後一口氣,把那塊布塞進她手心。
“靖……靖……”
乳母的瞳孔己經開始渙散,嘴唇最後動了一下,吐出半個字便斷了氣。
蘇念低頭看手裡的布——一塊靛藍色的錦緞,約莫巴掌大小,邊緣撕裂不齊,像是從衣袍下襬硬扯下來的。布面上繡著半朵銀色的捲雲紋,針腳細密,用的是雙面繡的技法。她翻過布料,背面同樣繡著紋樣,只是在捲雲紋的收尾處,多了一枚極小的印記——像是一朵五瓣梅。
蘇唸的手指微微發顫。她認得這紋路。靖王府內侍的銀雲紋,她在秦朗的記憶裡見過,在劉福的殘念裡見過,在刺客的衣袍上見過。可這枚五瓣梅的印記,她也在另一個地方見過——太后的鳳袍內襯上,繡著一模一樣的圖案。
“王妃!”
顧懷瑾的聲音從迴廊盡頭傳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幾乎是掠過來的,玄色袍角帶起一陣風,目光先落在蘇念身上,確認她完好無損,才轉向地上的屍體。他的眉頭皺起,蹲下身探了探乳母的頸脈,隨即收回手。
“箭上有毒。”他沉聲道,“見血封喉。”
蘇念沒說話,把那塊染血的布料攤開在掌心。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光影明滅間,銀雲紋和五瓣梅在血漬中若隱若現。
“這布料,”蘇唸的聲音很輕,“是靖王府的暗紋。”
顧懷瑾的瞳孔微縮。
“但針腳不是。”蘇念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雙面繡的技法,宮裡繡娘才會用。靖王府的繡娘,用的是平針。”
顧懷瑾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那塊布料,指腹摩挲過紋路,臉色一寸寸沉下去。他正要開口,迴廊盡頭傳來侍衛的稟報:“王爺,東院牆發現腳印,刺客往北跑了!”
“封府。”顧懷瑾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侍衛應聲而去,腳步聲雜亂地散開。顧懷瑾低頭看著蘇念,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穩。她握著那塊布料站起來,膝蓋沾了地上的血,裙襬洇開一片暗紅。
“乳母最後說了半個字,”蘇念說,“‘靖’。”
顧懷瑾的目光落在乳母攥緊的手上,她的食指和中指保持著彎曲的姿勢,像是在指著什麼。蘇念順著那個方向看去——乳母的腰帶上繫著一枚玉佩,青玉質地,繫著一條半舊的穗子。
蘇念蹲下身,指尖觸上那枚玉佩。
一瞬間,畫面湧入腦海——昏黃的燭光,乳母跪在地上,面前站著一個穿玄色錦袍的身影。那人背對著光,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袖口,銀雲紋在燭火中泛著冷光。乳母的聲音帶著哭腔:“老奴不敢……老奴真的不敢……”
那人遞過一個瓷瓶,聲音低沉:“滿月宴前,讓她喝下去。事成之後,你兒子升禁軍副統領。”
乳母顫抖著接過瓷瓶,淚水砸在瓶身上。畫面一轉——幽暗的廊道,乳母抱著襁褓快步走著,嘴裡唸叨著“快走快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拐進一間屋子,推開牆角的書架,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她喘著氣,正要邁步進去,身後傳來一聲冷笑——
畫面碎裂。
蘇念猛地收回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顧懷瑾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看到了什麼?”
“密道。”蘇唸的聲音有些啞,“乳母知道一條密道。有人讓她在滿月宴前給我下毒,事成之後她兒子升禁軍副統領。”
顧懷瑾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他的目光掃過乳母的屍體,落在她腰間的玉佩上,沉默了幾息,才說:“那枚玉佩,是宮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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