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入手，冰寒刺骨。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冷，像寒冬臘月把手探進井水裡。蘇念倒吸一口涼氣，指尖卻像被黏住似的，怎麼也甩不開。沈清音拋過來的那枚玉佩躺在掌心，通體碧綠，中間卻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正緩緩滲出一縷白霧。
白霧不散，繞著她的手腕盤旋上升，像活物。
蘇念想喊，嗓子卻像被人掐住。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假山、桂花樹、廊下的燈籠，全被拉成細長的色帶，旋轉、碎裂，然後重組。
白光散去，她站在一片雪原上。
天地蒼茫，雪花如鵝毛般簌簌落下。蘇念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身素白襦裙，裙襬沾著泥，腳踝裸露在寒風裡，凍得發青。遠處有座孤墳，墳前跪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玄色錦袍，肩頭落滿雪，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蘇念走近兩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顧懷瑾。他跪在墳前，懷裡抱著一個襁褓，襁褓裡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安安靜靜地睡著。顧懷瑾低頭看著那孩子，淚水從他下頜滑落，砸在襁褓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蘇念從沒見過他哭。她認識的那個顧懷瑾，永遠冷著一張臉，劍鋒所指之處血流成河，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眼前的他，嘴唇顫抖，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
“阿念……”他啞著嗓子喊，聲音被風撕碎，“你回來……我求你回來。”
蘇唸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伸手去碰他，指尖卻從他肩頭穿了過去。她只是個看客，一個被玉佩拉入幻境的幽靈。
畫面碎裂。雪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荒涼的山谷，枯草遍地，風沙漫天。顧懷瑾獨自站在谷口，手裡攥著一把斷劍，身上的鎧甲破敗不堪，血跡斑斑。他身後是屍橫遍野的戰場，身前是漫無邊際的荒原。
他低頭看著掌心一枚碎裂的玉佩，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進風沙深處。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黃沙吞沒。
蘇唸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只是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溼棉花。
畫面再次碎裂。一座小院，籬笆牆，木屋，院中一棵歪脖子槐樹。顧懷瑾坐在門檻上，頭髮花白，背佝僂著，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紙，看了很久很久。風吹過來，紙從他手中滑落，他彎腰去撿，動作遲緩得像一個真正的老人。
紙落地，蘇念看清了那上面的內容。是一張設計圖。她畫的女裝設計圖，裙襬處繡著並蒂蓮的那一張。圖己經泛黃，邊緣磨得起了毛，像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遍。
顧懷瑾撿起圖紙，小心翼翼地撫平褶皺，又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眼神卻專注得可怕，彷彿那張紙上藏著什麼稀世珍寶。
蘇念跪在他面前，伸手想去碰他的手，指尖再次穿過他的掌心。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第七世了。”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蘇念猛地回頭。雪原上，那個素衣女子站在十步開外，面容模糊，只有一雙眼睛清晰如星子，帶著悲憫。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每一世，他都為你而死。每一世，你都選擇離開。”
“不……”蘇念搖頭，“我不知道……我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素衣女子走近一步，伸出一隻手，指尖懸停在蘇念額前，“因為每次離開前，你都用玉佩抹掉了自己的記憶。你忘了他是誰，忘了自己愛過他，忘了你有一個孩子。”
蘇唸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掐進掌心，刺痛傳來，讓她勉強維持清醒：“你到底是誰？”
素衣女子沒有回答。她只是側過頭，看向雪原盡頭。那裡站著一個人影，穿著玄色錦袍，懷裡抱著襁褓，正緩緩轉過頭來。那張臉在雪光中清晰可見——顧懷瑾。他的目光穿過風雪，穿過幻境，穿過七世的輪迴，落在蘇念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蘇念看清了。他說的是：“別走。”
白光炸裂，雪原、孤墳、荒谷、木屋全部碎裂成無數光點，散入黑暗。蘇念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站在院子裡，桂花香混著夜露的氣味灌入鼻腔，涼意刺得她打了個激靈。
掌心的玉佩裂開了一道更寬的縫隙，從頂端一首蔓延到底部，像一道猙獰的傷疤。邊緣微微發燙，帶著一種近乎灼燒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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