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揚著那封黃麻信,笑意盈盈地邁進花廳。陽光從她身後的雕花門框斜斜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像一條無聲遊走的蛇。
“蘇姑娘,別來無恙?”
她將信在指間轉了個圈,動作輕巧,彷彿那不過是一張尋常的拜帖。可蘇唸的目光落在那信封右下角的一瞬間,指尖便涼了。
那是她的logo。
並蒂蓮,雙莖交纏,花瓣微卷,是她前世在工作室熬了三個通宵改出來的終版。線條的弧度、葉脈的走向、甚至左下角那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缺口——是她故意留的防偽標記,因為有個同行老抄她的稿子。
這個圖案,她閉著眼都能畫出來。可它怎麼會出現在大周朝的一封信上?
“沈姑娘好興致,”蘇念聽見自己的聲音穩穩響起,“專程送信來,想必是極要緊的事。”
沈清音笑得更深了。她沒急著接話,反而踱到花廳中央的紫檀桌旁,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袖口,才將那封信輕輕放在桌面上,指尖在信封上點了兩下。
“這封信,是有人託我轉交的。裡頭寫的,是顧夫人當年的事。”
顧懷瑾原本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們。聽到“顧夫人”三個字,他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沈清音臉上,聲音沉得像壓著鉛:“你說什麼?”
“我說,顧伯母的死,另有隱情。”沈清音一字一頓地說完,又將目光轉向蘇念,“而且,和這位蘇姑娘有關。”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連窗外竹葉摩擦的沙沙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顧懷瑾大步走過來,伸手就要奪那封信。沈清音卻早他一步,指尖一推,信封滑過桌面,停在蘇念面前。
“蘇姑娘,不如你先看看?”
蘇念沒動。她盯著那信封上熟悉的圖案,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卻半分不顯。她甚至笑了一下:“沈姑娘這麼大方,不怕我看完了不認賬?”
“認不認賬的,看了才知道。”
蘇念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觸到黃麻紙的瞬間,一陣細碎的情感碎片湧入腦海——是沈清音的手。她曾反覆摩挲過這封信,指尖帶著焦躁和不安,還有一絲隱約的……恐懼?不對,那恐懼不是沈清音的。那是另一個人的。
蘇念壓下心頭異樣,展開信紙。信上的字跡遒勁有力,是男人的手筆,寫的是顧母當年在沈家舊宅墜井身亡的經過。字裡行間暗示她死前曾與一個年輕女子見過面,而那女子的穿著打扮,與蘇念平日裡的風格極為相似。
蘇念看完,沒急著說話。她將信紙舉到光線下照了照,又翻過來看背面,指尖在紙面邊緣輕輕摩挲。果然——夾層。
她不動聲色地用指甲挑開一角,一張薄如蟬翼的素絹滑了出來。素絹上繡著一幅圖樣,正是那並蒂蓮。但繡法……蘇唸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
那繡法的針腳走向,起針收針的弧度,是她前世獨創的“隱針法”——用雙線並繡,正面看是普通的纏枝紋,翻過來才能看見暗藏的葉脈紋理。她當年只教過一個人,是她工作室的助手小周,後來小周辭職出國,這套針法就再沒在人前用過。
可這素絹上的繡樣,用的是分毫不差的隱針法。
蘇唸的手指微微發顫。她深吸一口氣,將那素絹原樣塞回夾層,又把信紙摺好,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沈姑娘,”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封信上寫的日子,是三月十七。”
沈清音眉梢微挑:“是又如何?”
“顧夫人的忌日,是三月廿三。”蘇念緩緩說道,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清音的臉,“我雖沒見過顧夫人,但顧懷瑾書房裡供著靈位,靈位旁的小字寫得很清楚。這封信若真是知情人寫的,怎會連忌日都記錯?”
沈清音的表情僵住了。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隨即又扯開來:“許是寫信的人記岔了——”
“記岔了?”蘇念輕笑一聲,“一個連忌日都能記岔的人,寫的話還能信幾分?沈姑娘,你拿一封日期都對不上的信來,是要糊弄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