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邊，風灌進耳朵裡嗚嗚地響。蘇念睜眼時，雙腳正踩在碎石邊緣，再往前半步就是萬丈深淵。霧氣從谷底翻湧上來，冰涼潮溼，像一隻手攥住她的腳踝。她低頭，看見自己穿了一身紅衣，衣襬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顧懷瑾站在她身後，掌心抵在她後脊，力道不重，卻穩得沒有一絲猶豫。她回頭，對上那雙眼睛——冷，徹骨的冷，像淬過冬夜的刀鋒，沒有半點她熟悉的溫度。
“你做什麼？”她開口，聲音卻不受自己控制。喉嚨裡發出的是另一個人的嗓音，帶著顫抖和哭腔：“懷瑾，你聽我說——”
顧懷瑾沒答話。他的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遠處的雲海，像是在看一件己經註定要碎的東西。然後他掌心的力道加重了。
蘇念想掙扎，想推開他，但她的手臂像是被無形的線拴住，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向後傾倒，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出懸崖。
風從耳邊炸開，紅衣翻飛，像一簇被吹滅的火焰。她看見顧懷瑾站在崖邊，玄衣獵獵，那張臉在她急速下墜的視野裡越來越遠，卻清晰得可怕。他嘴唇翕動，說了三個字。
風聲太大，她沒聽清。
然後記憶湧上來，像洪水沖垮堤壩，一幀一幀地灌進她腦子裡。
她看見自己跪在雪地裡，懷裡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那人的臉和顧懷瑾一模一樣。她看見自己割破手腕，將血滴進一隻青銅鼎裡，嘴裡念著某種古老的咒文。她看見顧懷瑾衝過來，目眥欲裂，伸手想要抓住她，而她笑著後退一步，腳尖踩在懸崖邊緣。
原來是這樣。
她自願跳的。她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顧懷瑾推她那一下，是為了阻止她，可她己經踏出那一步，收不回來了。
墜落感驟然消失。蘇念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後腦勺撞在假山石上，鈍痛一陣陣傳來。面前站著一個黑衣人，臉隱在兜帽的陰影裡，只露出下頜一道淺疤。
“醒了？”黑衣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戲謔，“第一世的滋味，如何？”
蘇念按著太陽穴，指節發白。她腦子裡全是那三個字——顧懷瑾在崖頂說的那三個字。她沒聽清，但她的心在替她複述，一遍又一遍，像刻進骨頭裡的烙印。
“你讓我看這些，想幹什麼？”她抬起頭，目光冷靜，聲音也穩，只是指尖還微微發抖。
黑衣人嗤笑一聲：“你還不明白？你死過七次，每一世都為了他。第一世墜崖，第二世中毒，第三世擋箭，第西世溺水——第七世，就是現在。你以為你這次能活？你逃不掉的。”
蘇念盯著他，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泥土。她沒說話，目光掃過黑衣人露出的手腕——那裡有一道陳舊的燙傷，疤痕呈半環形，像是被烙鐵燙過。
她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想讓我相信，我註定為顧懷瑾而死。”
黑衣人微微一怔。
蘇念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輕飄飄的：“可你忽略了一件事。你說我第一世墜崖，第二世中毒——但你剛才提到第三世擋箭、第西世溺水的時候，語速比前兩句快了三分之一，右手下意識攥了一下拳頭。這說明你對我第三世和第西世的死法並不熟悉，是臨時編的。”
黑衣人眼神微變。
蘇念又走近一步，聞到他身上一股極淡的藥味，混著桂花油的氣息。她笑了笑：“還有，你身上的傷藥是‘斷續膏’，整個京城只有城南迴春堂有售。回春堂的掌櫃三個月前被沈側妃的陪嫁嬤嬤買通，專門給她供藥。你手腕上那道燙傷，是半年前被香灰燙的——沈清音院子裡供著的那尊青銅香爐，正好在她書房東角。”
黑衣人後退半步，聲音沉下去：“你——”
“我什麼？”蘇念歪了歪頭，語氣像在聊天，“你主子沈清音讓你來，是想讓我相信第一世是顧懷瑾推我墜崖，好讓我恨他、離開他。可惜你功課做得不夠。你連我第三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還敢來騙我？”
黑衣人沉默了。風從假山縫隙間穿過，吹動他衣襬。
半晌，他低聲道：“你怎麼知道我腕上的燙傷是香灰？”
蘇念沒答話。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剛才她藉著拍裙襬的動作，碰到了黑衣人垂落的袖口。讀心術發動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一幅畫面：沈清音跪在佛堂裡，面前擺著一尊青銅香爐，一個黑衣人跪在她身後，沈清音轉頭說了句話。
畫面裡沈清音的嘴唇翕動，蘇念沒讀出完整的句子，但她看清了沈清音手裡攥著的一枚令牌——玄鐵質地，正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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