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瞧她眼裡並無我
傅棠腳步未停：“有青籮隨我一道，便煩勞你同芳草便在院中守著。”
琉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只直愣愣得垂首應了聲“是”。
傅棠見她隱有委屈的模樣，並不多加言語。她心中自有考量。
尋常多帶兩個婢女自是無妨，只是今時不同往日。琉璃心裡揣著事，面上藏不住，到了正院被王氏多看兩眼，只怕連眼珠子往哪兒轉都要露餡。芳草雖沉穩，可到底是王氏院裡調教出來的人，帶到她跟前去反倒像是在示威。更要緊的是，王氏若想借機發作，隨便尋個由頭便能將她們打殺了。在這侯府裡，當家主母要處置一個婢女，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故而她只帶了青籮一人。青籮是父親指給她的人，王氏再欲除她，也不敢輕易動手。
琉璃自是不知躲過一劫，目送傅棠帶著青籮出了院門，臉上的奉承立時垮了下來。
她咬著嘴唇望著那抹遠去的月白，手指緊緊攥著袖口，幾乎要將那絹料絞出絲來。她今日搶著獻殷勤，為的就是壓芳草一頭，在傅棠跟前掙個臉面，好讓自己早日出頭。可傅棠大事小事竟只帶著那青籮一人，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
琉璃越想越氣，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口：“呸，一個從磻州回來的鄉下丫頭，倒端起小姐架子來了……”
芳草正端著水盆從裡間出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隨即不動聲色地走上前來，將水盆放到架子上，又拿幹帕子擦了擦手，這才語氣溫和地開口勸道：“琉璃姐姐莫惱。大小姐初來乍到，身邊自然先用慣了的老人。等過些日子熟了，自然會帶上咱們的。”
芳草是府裡的家生子，雖論歲數比琉璃小了兩個月，但性情較之而言卻更顯沉穩。
琉璃冷哼一聲：“我瞧她眼裡只有那個青籮，哪還有咱們的位置？”
芳草笑了笑，也不爭辯，只輕聲道：“姐姐這話說的，咱們做奴婢的，本分就是伺候好主子。主子用誰不用誰，那是主子的吩咐，咱們只管聽著便是。若事事都要爭個高低，反倒失了本分，惹主子厭煩。”她說完，便轉身去整理其他的物什，不再多言。
琉璃被她這番話堵得無話可說，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腳，回了自己屋裡。
另一邊主僕二人出了秋水閣，穿過兩道迴廊，便到了正院。正院的氣派與秋水閣截然不同，飛簷斗拱，廊柱漆紅，處處儀雅端莊。
青籮先到前頭，對守在門口的婆子道：“煩請通報一聲，大小姐來給夫人請安了。”
那婆子看也不看傅棠一眼，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她出來道：“夫人在裡頭用梳妝，請大小姐稍候。”
傅棠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退到廊下站定，垂手靜候。
這一等，便是小半個時辰。
暮春的晨風帶著涼意，吹得廊下的紗燈輕輕搖晃。
傅棠站在廊下，身姿筆挺，面上神情溫和柔善，沒有絲毫的不耐煩。青籮站在她身後，心中雖有不忿，卻也不敢表露出來，只暗暗咬了咬牙。
正院的院牆修得極高，朱漆大門緊閉，從內往外看去，幾乎與世隔絕。裡頭隱約傳來珠環釵黛的輕響，丫鬟們細碎的腳步聲中偶爾夾雜著幾聲低語和輕笑，卻聽不真切。
傅棠靜靜站著廊下，心無波瀾。
又過了一會兒，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環佩叮噹的脆響。傅棠抬眼看去，只見傅如芙正帶著四個丫鬟自菡萏館的方向款款走來。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織錦襦裙，外罩一件淺碧色的披帛，頭上簪著支金步搖，走動間風光搖曳，意氣風發。
傅如芙遠遠便看見有人立在廊下，只是走到近前才裝作看見傅棠，腳步微微一停，隨即唇角浮起抹幸災樂禍的微笑。
她故意放慢了步子，繞著傅棠走半圈，上下打量了好一番，才慢悠悠地開口：“喲，姐姐來得這樣早？怎麼站在外頭吹風，不進去坐？”
傅棠垂眸：“母親在梳妝，我在外頭候著便是。”
傅如芙聞言，掩唇輕笑了一聲，笑聲清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哎呀，姐姐不知母親習慣，怕是要等上好一會兒了。也罷，我先進去陪母親說說話，免得她一個人悶得慌。”她說完，也不等傅棠答話，便提著裙襬，腳步輕快地踏進了門檻，跟在她身後的雛霜連通報都沒出口，傅如芙便徑直往裡走去。守在門口的婆子非但沒有阻攔，反而殷勤地替她掀起了簾子。
片刻之後，屋內便傳來了傅如芙清脆的笑聲和王氏溫和的應答聲，母女二人說說笑笑，親密無間。那笑聲透過簾子傳出來，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著，襯得廊下那道獨自站立的身影愈發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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