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此菡萏非彼芙蕖
“姐姐慢些走,妹妹正好有幾句話想跟你說。”傅如芙親親熱熱地挽住傅棠的手臂笑道。
傅棠方才見傅如芙在花廳裡明明被自己激得已經要發作,卻忽地擠出一副笑臉來與自己周旋,便明白其中必有蹊蹺。
她聞言停下,面上不顯心中猜想,佯裝茫然道:“妹妹有何事?”
“方才在母親跟前,我說姊妹間互相幫助的話可不是隨口敷衍姐姐的。”傅如芙笑得一臉天真,嬌俏道:“我院中有幾本大哥替我搜羅來的教學書冊,是從前宮中的女官博士替芸臺編制的。姐姐若是不嫌棄,不如隨我去菡萏館坐坐,我拿給你瞧瞧。也好提前熟悉一下芸臺的課業。明日樂宴乃是身為芸台山長的長公主殿下親辦,姐姐若是遇上考校卻一無所知,那便失之體面了。”
傅棠揚眸間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神色,聲音裡帶著感激:“妹妹如此盛情,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對母女方才請安時便一唱一和,如今傅如芙又追到外頭來邀約,必然是挖好了坑等著她跳。可殊不知她也在等著這個機會。有些事在王氏眼皮底下不好做,但到了外頭,誰算計誰,可就說不準了。
傅如芙見她答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之色,挽著傅棠的手臂便往菡萏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說說笑笑,彷彿姐妹情深。
傅棠任她挽著,一時間言笑晏晏。她倒要看看,菡萏館裡等著她的,究竟是什麼。
傅棠跟著傅如芙一路穿過迴廊,繞過一方園子,便至菡萏館。步入院中,迎面便是一方小池,池畔壘著幾塊錯落有致的太湖石,往下一觀,只見那水清可見底,睡蓮的碧葉浮在水面上,雖未到花期卻也綠意盎然。廊下掛著幾串銅製風鈴,風過時叮咚作響,下頭窗欞也糊著上好的蟬翼紗,透光而不透影,處處透著精緻與講究。
傅如芙見傅棠目光在院中流連,不加掩飾地炫耀道:“這院子是父親特意為我命人修的。父親最愛芙蕖,說我出生那年,後院池中的芙蕖開得極好,便給我取名如芙。姐姐你瞧,這池子裡的蓮便是父親讓人從江南運來的品種,待到夏日開了花,滿院都是清香。”
傅棠但笑不語,目光落在池中那幾片碧葉上,心生波瀾。母親也愛蓮,而且尤為喜愛一種名喚“醉胭脂”的,據說是早年從西域傳入的異種,花瓣層層疊疊,盛開時如同一座粉白的小塔,每一瓣的邊緣都暈著一抹淡淡的胭脂色,風過時香氣清冽,遠非尋常芙蕖可比。她想起母親也曾用粗陶缸種過一株,可惜磻州水土不佳,那蓮種終究沒能成活。母親為此黯然了好些日子,後來便再也不提此事了。餘下的蓮種也在寄給李鬱的包裹中,若有機會,倒是也可尋一處水土適宜的地方,試著再種上一回。若能親眼見一見那“醉胭脂”盛開的模樣,也算替母親圓了一個未了的心願。
傅棠漫不經心地應和著傅如芙,幾個衣著青綠的婢女已引著兩人進了正間。
傅棠見傅如芙吩咐丫鬟上了茶,道:“妹妹不必這般客氣,我拿了書便走,免得叨擾。”
“姐姐說的哪裡話?光看書怎麼夠?後日便是長公主的樂宴,那裡頭的規矩禮數可不是光看書便能學會的。萬一到時候出了差錯,丟的可是咱們侯府的臉面”傅如芙自然不肯讓她現下便走,挨著傅棠坐下,一副要與她推心置腹的模樣道:“姐姐先坐一會兒,鄒嬤嬤待會兒便到。她老人家是宮裡退下來的老人,從前伺候過長公主殿下,規矩禮數最是精通。母親特意請了她來指點咱們姐妹,免得後日在長公主面前失了禮數。”
傅棠聞言一笑。王氏自然沒有這般好心。這鄒嬤嬤當是來指點傅如芙的,傅如芙拉她來,不過是讓她當個陪襯,抑或是想讓她在那鄒嬤嬤面前出個醜,給眾人留下個不堪造就的印象。自上回下藥一事後,傅如芙竟還敢對她下手,可見是記吃不記打。需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叫她再不敢輕易招惹自己才是。
傅棠斂下心思,露出感激的神色佯裝期待道:“那便多謝妹妹費心了。”
傅如芙見傅棠這副柔順好糊弄的模樣,心中既得意又隱隱有些發怵。自打上回賞花宴出事,她每每回想都覺著這傅棠邪門,可今日有鄒嬤嬤眾人在場,又有母親在後頭撐著,她就不信傅棠還能翻出天去。
她掩住唇角那一絲冷笑,吩咐雛霜去將準備好的茶點端來。
不多時,外院傳來通報,說是鄒嬤嬤到了。王氏端坐在主位上,吩咐道:“請嬤嬤進來。”
簾子一掀,鄒處機由兩個婆子引進來。這位在宮中伺候了三十餘年、歷經兩朝風雨的女官身量不高,腰板卻挺得筆直,一頭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一件靛藍色的素面褙子,雖無華飾,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她進門後隨即與王氏行禮:“老身鄒氏,見過侯夫人。”
王氏起身虛虛扶上一把,面上笑意端莊:“嬤嬤快快請起。您是宮裡的老人了,能請到您來指點小女,是她的福氣。說起來,我家嫂嫂前些日子入宮覲見時,還曾提起過嬤嬤,說嬤嬤當年在皇后跟前當差時是最得力的一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鄒嬤嬤順勢起身,笑道:“夫人謬讚。老身不過是盡本分罷了,當不得這般誇獎。倒是聽聞侯爺近年來在朝中頗有建樹,前些日子又聞大公子將入翰林,前途不可限量,老身在此先恭賀夫人了。”
王氏聞言笑意更深,嘴上卻謙虛道:“嬤嬤過獎,不過是孩子們自己爭氣罷了。”她道,“嬤嬤既已來了,便請先去菡萏館看看如芙吧。那丫頭性子急,一早便嚷著要跟嬤嬤學規矩,怕是等得心焦了。”
鄒嬤嬤會意,又行一禮,便隨著引路的婆子轉身出了正院。
引路的婆子朝菡萏館中通報一聲。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傅如芙笑盈盈地迎了出來。
鄒嬤嬤含笑點頭,正要開口寒暄,目光卻不經意間越過她,落在傅如芙身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