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義兄為何不展顏？
許嬤嬤見狀，只當她是初來乍到有些拘謹：“姑娘快進來罷，外頭日頭漸高了。”
傅棠提步跟上，許嬤嬤跟在她身側，細細解釋道：“夫人之意，是說姑娘雖有心應試女官遴選，然學問一道，貴在循序漸進。若驟然與眾學子一同聽課，恐根基未穩，反而不美。因而夫人吩咐，先讓姑娘從識字與習字入手，將根基打牢。府中雖有好幾位先生，各有所長，但論啟蒙功夫，還是公子最為得宜。公子幼時曾受教於徐大學士，一筆字與經義功底皆是上乘。夫人便請公子先為姑娘指點幾日，屆時待姑娘適應課業，再與眾學子一同聽課也不遲。”
傅棠聽完，下意識地看了前頭謝箬一眼。他身形頎長，背影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那雙握著戒尺的手卻微微收緊幾分，顯然對這樁意外得來的差事並不怎麼情願。
傅棠心中瞭然，便轉向許嬤嬤，輕聲道：“許嬤嬤，棠兒實在不敢勞煩義兄。不如由我自己先練著，若實在有不懂的地方，再向義兄請教，也是一樣的。”
許嬤嬤面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正要開口解釋，卻聽謝箬的聲音從前頭傳來，清清冷冷道：“不必推辭。既然母親安排了，便抓緊時間開始罷。你，隨我進來。”
傅棠看著謝箬挺拔的背影，心中無奈，只得朝許嬤嬤點了點頭，提步跟了上去。
走進書齋，方知此間別有洞天。樓宇上下二層，軒敞明朗。底層沿壁立著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櫥，深木沉凝，藏書充棟，層層疊疊直延伸至二樓迴廊之下。左側開著一扇大牖，日光傾瀉而入，將地面映得一片暖融。窗下置著一張紫檀羅漢榻，床邊小几上焚著一爐沉水香，青煙嫋嫋，滿室清幽，更添幾分禪意。
謝箬引著傅棠繞過前廳，行至右側一扇側門前，推門而出，眼前豁然開朗。原來二樓外側竟是一處四面通風的敞軒。軒中四面皆開長窗，窗扇半掩，清風穿堂而過，吹得簷下風鈴叮咚作響。軒內沿欄擺放著數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齊備，幾名僕從侍女垂手立於廊下，目不斜視。琉璃和芳草也被引至不遠處站定。
靠窗處早已設好兩張書案，窗外正對著那株青樟樹，枝葉婆娑，景緻極佳。
“此處清靜，無人叨擾。”謝箬指了指靠裡的一張書案，“那是你的位子，我便在你對面，若有不解之處，隨時喚我便是。”
傅棠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案上鋪著厚實的氈墊，筆架上掛著三支粗細不等的狼毫，旁置一方澄泥硯，另疊著幾冊宣紙簿子，件件擺放齊整，顯是費了一番心思。
“多謝……兄長。”傅棠真心實意地道了謝。
書齋內窗明几淨，青樟樹的影子透過半開的窗欞落在書案上，隨風輕輕晃動。謝箬徑自走到書案後，將袖口微微挽起，也不看傅棠，只淡淡道：“雖不知母親為何對你期望有加，但你那日在太子面前既然應下了，便要做到。”他吩咐候在一旁的小廝去將他平日批閱的公文取來，又從架子上抽出一本《千字文》和一本碩大的描紅簿子，放在傅棠面前，語氣平淡如常：“先練基本功。自筆畫尹始，每日習練，至我滿意為止。”
傅棠低頭看著那本封皮都有些磨損的《千字文》，再看看那本格子大得能塞下半個拳頭的描紅簿子，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她幼時啟蒙，是母親口授為之，三歲能誦詩，五歲能解義，名篇歌賦信手拈來，一手簪花小楷更是得母親真傳。
如今面對這本稚童入門之物，傅棠腦海中忽地飄起孩童的牙牙學語聲。她神色略顯複雜，卻又不好明說，只得默默在書案前坐下。傅棠翻開，指尖輕輕撫過那細膩的紙面，只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一筆一劃皆是法度嚴謹，批註詳細。
謝箬見她坐下，便也翻開自己帶來的公文，蘸了墨低頭批閱起來。書齋中一時只剩下紙張翻動與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過了約莫盞茶的功夫，謝箬抬起頭來，見傅棠還看著那本描紅簿子，並未提筆，不由得微微蹙眉。
傅棠今日一襲春衣，烏黑鬢髮斂起收環，後半披至身後，簪環皆少，不過一條輕薄細帶挽住，被皙白指尖纏住，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描紅簿子上，似是漫不經心。
謝箬手中微頓，擱下筆，取了手邊的竹戒尺，行至傅棠身側，俯身以戒尺輕點那空白的紙面，語氣清冷如霜：“傅小姐可是覺得這描紅過於淺顯，不屑動筆？”
昨日徐巖到他院中飲酒，醉得不省人事，非說要給他找到那位紅顏知己。他被纏得脫不開身，只能敷衍幾句，誰知太子派人過來尋他，一臉莫測之色，囑他務必襄助傅棠以全謝夫人改制之事。
他本不願攬這差事，偏生送完太子的人和徐巖後，回院途中又遇許弱水。那丫頭紅著眼眶堵在他跟前，絮絮說了好一會，無非是傅棠如何目中無人、不屑與她們同席，又如何拒人千里，一心只攀太子高枝。他聽了一耳，雖未全信，心中卻終究存下幾分不快。
謝箬倒不在意傅棠意欲何為，只是怕她性子倨傲，不肯配合母親改制之事，到頭來連累了母親一番心血。
傅棠聞那冷颼颼的話語，抬眸看他一眼：“義兄，我方才是想事情走了神，並非有意怠慢。”她頓了一頓，才道，“只是這描紅簿子……我幼時未曾用過，不知從何下筆。可能請兄長先寫幾字示範，我照著臨摹便是。”
謝箬面色稍霽，將信將疑，只拿過架上的筆，蘸墨潤鋒，在紙上落下。
他手指修長白皙，握筆的姿勢端正而穩健，落筆時手腕微轉，筆鋒流轉間，二字便躍然紙上，清雋挺拔，收尾處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從容不迫的力道。
“傅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