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黑森林的潮氣像浸了松脂的棉絮，裹著腐葉與野莓的氣味往衣領裡鑽。烏亞娜剛把最後一塊枯木添進篝火堆，火星便“噼啪”一聲炸開，驚得枝椏間幾隻夜鳥撲稜著翅膀飛遠。她指尖還留著鹿油的暖意，轉頭的瞬間，目光便撞進了樹影裡——那是一雙只有豆粒大小的藍眼睛，像被晨露洗過的矢車菊，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烏亞娜的呼吸下意識放輕了。樹後探出的半張臉帶著點嬰兒肥，金色的長髮像瀑布似的垂到腰際，髮梢還沾著幾片深綠的槭樹葉。她順著那截露出的脖頸往下看，沒能看見尋常人該有的裙襬，取而代之的是覆著淺棕色短毛的馬身，蹄子還不安分地在泥土裡刨出幾個淺淺的小坑。
是林中女妖。烏亞娜在邊境的傳說裡聽過無數次她們的故事，說她們會用歌聲誘迷路的旅人走進沼澤，說她們的蹄子能瞬間踩碎獵人的肋骨。可眼前這個小傢伙，把大半個身子都藏在粗壯的橡樹後面，只敢露出一個腦袋，藍眼睛裡全是警惕，像只第一次撞見人類的小鹿。烏亞娜沒有動，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空氣中只有篝火燃燒的輕響，一人一妖就這麼隔著跳動的火光，對視了足足半分鐘。
一 分享
“烏亞娜！你發什麼呆呢！”
清脆的喊聲從身後的林道傳來，嫚嫚婭端著那支擦得發亮的老步槍，靴底踩得落葉“咔嚓”作響，幾步就衝到了烏亞娜身邊。她把槍托往懷裡一抵，槍口故意往斜上方抬了抬，既沒有真的對準那小女妖，又擺出了十足的威懾架勢，眉頭擰成了小疙瘩：“可惡的女妖，你別過來！你想幹嘛？”
樹後的小女妖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猛地從橡樹後面跳了出來。她前蹄騰空，小小的爪子張開來在空氣裡胡亂抓著，喉嚨裡發出一聲又一聲亮堂堂的吼叫，把旁邊灌木叢裡的野薔薇都震得落了好幾片花瓣。可那叫聲聽著兇，卻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像只炸毛的小奶貓在虛張聲勢。
烏亞娜看著叉著腰端著槍的嫚嫚婭，又看看踮著蹄子張牙舞爪的小女妖，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這一笑像按下了暫停鍵，兩個正對峙的半大姑娘同時僵住，齊刷刷地轉過頭望向她，眼裡都帶著點莫名其妙的委屈。
“你們倆這麼玩是不是很有意思？”烏亞娜笑得肩膀都在抖，伸手點了點嫚嫚婭懷裡的槍，又指了指小女妖還懸在半空的蹄子，“兩個半大的姑娘，對著彼此虛張聲勢，這不比圍獵傻狍子還好玩？”
這話像戳破了兩個鼓鼓的氣球，嫚嫚婭“哼”了一聲把步槍從懷裡放下來，腳尖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小女妖也訕訕地把前蹄落回地面，爪子背到身後，剛才那副兇巴巴的模樣瞬間散得一乾二淨。她抿了抿嘴，黃鸝鳥似的清脆聲音從喉嚨裡飄出來，軟乎乎的，完全沒了剛才的氣勢：“你們……你們在吃什麼？味道這麼香？”
嫚嫚婭手裡的槍差點沒拿穩。她活了十六年，聽過無數關於林中女妖的恐怖傳聞，從來沒人說過她們的聲音會像山澗的泉水一樣好聽。烏亞娜也愣了片刻，篝火的光映在她眼裡，她指了指火堆上還在冒著油光的鹿肉，聲音放得格外柔和：“我們在烤鹿肉，撒了野孜然和鹽，你想吃嗎？想吃就點點頭。”
小女妖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把滿天的星星都揉碎在了那對豆粒大的藍瞳裡。她使勁地點頭，金色的頭髮甩得晃來晃去，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小腦袋從脖子上晃下來。烏亞娜拍了拍還在發愣的嫚嫚婭的肩膀，嫚嫚婭才反應過來，轉身就往篝火邊跑，沒一會兒就捧著一塊還冒著熱氣的鹿肉跑了回來——鹿皮被烤得焦脆，油脂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滴，香氣裹著熱氣首往小女妖的鼻子裡鑽。
小女妖遲疑地伸出爪子，指尖剛碰到溫熱的鹿肉，就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抓著肉轉身就跑。淺棕色的馬蹄在落葉上踏起一串碎響，金色的長髮在林影裡劃出一道晃眼的弧線，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黑森林層層疊疊的林木之間，只留下空氣中還沒散去的、帶著鹿油香氣的風。嫚嫚婭舉著空了的手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轉頭看向烏亞娜：“她……她還會回來嗎？”烏亞娜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篝火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會的，她捨不得那口烤鹿肉的香。”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