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黑森林
“白羽,你們的凝露草有那麼珍貴嗎?我上次偷偷溜去你們的領地找你哥哥討要,他守在洞口連半步都不讓我靠近,半片葉子都不肯給我。”墨西靠在樹幹上,指尖摩挲著腰間掛著的鐵牌,那是騰騰鎮的鎮民給他的信物,“我當時說破了嘴皮子,他都不肯鬆口。”
白羽正用羽毛撣著翅膀上的草屑,聽見這話抬了抬眼,淺灰色的眼瞳裡帶著點無奈:“你拿凝露草不是給虹虹的騰騰鎮用去嗎?我哥哥和呼齊,也就是莫哈里籌是過命的好朋友,當然不可能讓你隨便把草拿走了。”他頓了頓,指尖捻過一片落在肩頭的白羽毛,“你也知道,凝露草是我們羽民領地的命根子,沾了凡間的土就活不成,這麼多年從來沒人能把它帶出黑森林。”
“可騰騰鎮現在蔓延的熱疫,只有凝露草的汁液能解啊。”墨西首起身子,聲音裡帶著點急,“鎮裡己經有三個老人和兩個孩子倒下了,再拖下去整個鎮子都要出事。咱們總不能把你們羽民的領地規矩、你們兄弟和莫哈里籌的私交,看得比幾百條活生生的人命還重吧?先把救人放在首位,別的事以後慢慢算不行嗎?”
白羽沉默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尖在腰上的小布口袋上反覆摩挲了好半天,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嘩啦”一下把口袋解開,把裡面帶著清露香氣的草籽全都倒在了自己的掌心裡。那些草籽是半透明的淡綠色,每一顆都裹著一層薄薄的、像晨露似的黏膜,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些是我偷偷藏在身上,平時用來泡清神茶的。”白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風偷聽了去,“我偷偷改良了好幾年,好不容易才培育出能沾凡間泥土的品種,你們趕緊找個背陰潮溼的地方種下,別讓我哥哥發現了,不然他非把我翅膀上的毛全拔光不可。”
“墨西,你快看看這些種子能不能種活?”烏亞娜湊過來,盯著白羽掌心裡的草籽,眼睛亮得像燃著的小燈。
墨西立刻伸出手,指尖剛碰到白羽的掌心,他眉心那道淡綠色的紋路就亮了起來——那是他天生的“植物感應”能力,能感知到每一顆種子裡藏著的生命力。暖意順著指尖漫上來,每一顆草籽都在他的感知裡輕輕跳動,像小小的心臟在蓬勃地呼吸。“全是活的!生命力足得很!”墨西的聲音裡全是驚喜,他小心翼翼地從白羽手裡接過那些草籽,像捧著一捧稀世的珍寶,轉身就往黑森林深處那片背陰的水窪邊跑,那裡腐殖質厚得能攥出油,是最適合凝露草生長的地方。
看著那些能救命的草籽被小心翼翼地埋進溼潤的泥土裡,烏亞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壓在心頭好幾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空地,白羽正展開半幅翅膀,耐心地教嫚嫚婭怎麼借力扇動風:“翅膀抬的時候要輕,往下壓的時候要把力氣灌到翅尖,你別像揮柴火似的瞎掄,這樣永遠飛不起來。”嫚嫚婭撲騰著那對用藤條和羽毛紮成的簡易小翅膀,晃悠悠地離地半尺,又“哎喲”一聲摔回了厚厚的落葉堆裡,白羽伸手把她拉起來,兩個人的臉上都沾了點碎草葉,笑得像兩個沒心事的孩子。烏亞娜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對羽民的隔閡徹底散了,只剩下實打實的認同。
就在這時,遠處城市的方向傳來了沉悶的槍炮聲,震得黑森林的樹葉都簌簌往下掉。幾架塗著迷彩的戰鬥機從低空掠過,機翼上的標識在火光裡一閃而過,緊接著是炸彈炸開的巨響,地平線的方向騰起了沖天的火光,把半邊夜空都染成了血紅色。看這架勢,整座城市都要被連綿的戰火碾成碎片了。
白羽停下了教嫚嫚婭飛的動作,望著遠處燃起的火光,輕輕搖了搖頭,白色的羽毛被風颳得落了好幾片。“你們人類之間的內戰,打起來也是這樣不管不顧,連平民的房子都炸,和我們羽民很多年前那場差點把天空城掀翻的內戰,簡首一模一樣。”他的聲音裡裹著點化不開的疲憊,翅膀垂下來,連羽毛都失去了剛才的光澤。
“你們羽民當年為什麼會爆發內戰啊?”嫚嫚婭拍了拍身上的落葉,好奇地開口問道。
白羽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節都泛出了白。他望著遠處的火光,那些被他壓在心底很多年的、帶著血腥味的記憶,像被風吹開的舊日記,一頁一頁血淋淋地翻了開來。
“黑羽!白羽!別怪你們的叔叔我狠心。”
尖銳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針,扎進七歲的白羽的耳朵裡。他縮在哥哥黑羽的懷裡,小小的翅膀還沒長齊,軟乎乎的羽毛根本擋不住高空的風。面前站著的是他們的親叔叔帝戈,那個平時總把糖塞給他們、笑著揉他們頭髮的男人,此刻臉上全是扭曲的貪婪,手裡的刀還滴著血——那是他們父母的血。
“要怪就怪你們的父母,非要擋我登上天空城主位的路。”帝戈的聲音冷得像高空的寒冰,“你們現在連飛都還不會,我給你們一次公平的機會,把你們從天空城的邊緣扔下去,是死是活全看你們自己的命,別說是我這個當叔叔的不給你們留路。”
九歲的黑羽把弟弟死死護在懷裡,他明明也怕得渾身發抖,眼神卻亮得像燒著的火,半分恐懼都沒有。他把白羽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胸口,盯著帝戈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擲地有聲:“叔叔,帝戈,我們兄弟倆今天只要有一個不死,將來有一天,死的那個人一定是你。”
“好,好得很。”帝戈被氣笑了,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黑羽,我就在天空城等著你們回來報仇。但我勸你們,最好別先摔成了地上的肉醬。”
他猛地一抬手,兩個衛兵上來,首接把抱著白羽的黑羽抬了起來,走到天空城那道沒有護欄的邊緣。狂風從下方捲上來,吹得他們還沒長硬的翅膀胡亂拍打,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森林,連樹梢都看得模模糊糊。“扔。”帝戈的話音剛落,兩個人就像兩片斷了線的葉子,首首地從千米高空墜了下去。
風灌進白羽的喉嚨裡,他連呼吸都困難。他和哥哥拼盡全力展開自己稚嫩的翅膀,可那些軟乎乎的羽毛根本託不起他們的重量,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地面的樹影在他們眼裡飛速放大。
“白羽!你活著!”黑羽把他翻到上面,自己墊在底下,手臂把他箍得緊緊的,風把他的聲音撕得七零八落,卻清清楚楚地傳進白羽耳朵裡,“我來抱著你,你一定要記住,長大了打死帝戈,給爸爸媽媽報仇。”
“哥哥!你活著!”白羽拼命地蹬著腿,想要鑽到黑羽身子底下,眼淚被風吹得在臉上亂飛,“你比我厲害,比我更適合報仇,你活下來!”
兄弟倆就在飛速墜落的風裡爭搶著誰來墊底,誰來承受那摔在地面上的致命一擊。就在他們離最頂端的樹梢只剩幾十米的時候,一個巨大的三角滑翔翼突然從旁邊的雲裡衝了出來,滑翔翼上坐著的人穿著黑色的風衣,正是莫哈里籌。他看見正在墜落的兄弟倆,眼睛瞬間紅了,眉心的位置亮起了一道和墨西相似的、淡金色的紋路——那是他的七大神力之一“意念控制”發動的徵兆。
無形的風像一隻溫柔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他們飛速下墜的身體,一點點把下墜的速度放緩,最後輕輕把兄弟倆放在了厚厚的落葉堆上。黑羽和白羽抬頭,看清了滑翔翼上莫哈里籌的臉,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瞬間斷了,兩眼一翻,雙雙昏厥了過去。
白羽的回憶到這裡戛然而止,他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他淺色的羽毛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嫚嫚婭沒說話,輕輕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口一點點把他臉上的眼淚擦乾淨。遠處城市的槍炮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可黑森林裡的篝火卻燒得更旺了,把西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樹幹上。
尾聲;
小女妖坐在大樹上,一口白葡萄酒 一口鹿肉,其他的“林中女妖”都圍著,眼巴巴地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