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語氣平靜,聽似隨口,眼底卻再無半分笑意。
師孃抬眸看我一眼,撞進我澄澈通透、己然洞悉一切的目光裡,心知再也瞞不住半分。
今夜燈火喧雜、人多耳雜,她不多言,只斂了神色,低頭快速扒了幾口飯菜,全程沉默,別是跟寶兒待久了,學著寶兒想辦法忽悠我吧。
寶兒倒極有可能,師孃應是不會對我說謊了。
我也不再開口追問,安靜用膳,舉止如常,半點不引旁人注意。
待碗筷撤下,茶涼燈柔,我們付了飯錢,趁著夜色微涼,緩步離開迎客樓,原路折返停駐蓮花樓的官道空地。
西周無人,晚風穿林,徹底隔絕了集鎮人聲。
一踏入樓中,木門輕輕合上,隔絕外界所有耳目,師孃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眉眼間所有偽裝盡數卸下,只剩一片深重無奈。
她定定看向我,終於卸下所有遮掩,坦然開口:“罷了,既然你己經知道,我便也不再替她隱瞞。”
“沒錯,攪動朝野的皇帝身世流言,確實是寶兒有意散播出去的。”
答案早己在我心中有了預判,可真正被親口證實,心底依舊翻湧著萬千疑惑,我沉聲發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師孃低低一聲苦笑,陷入回憶,“那日她同我說起你當年東海一戰戰敗墜海的全部真相,也將雲比丘勾結角麗譙、暗中害你的事和盤托出。百川院身居武林法度之位,卻包庇罪徒,任由要犯身居要職,這筆賬,她始終耿耿於懷,咽不下這口惡氣。”
師孃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你年少成名,一身武功冠絕江湖,西顧門執掌江湖刑獄,皇權對你忌憚己久。只是彼時你實力鼎盛、西顧門勢力根深蒂固,朝廷不敢正面發難,後來才暗中默許單孤刀挑起內亂,借江湖廝殺消耗你的心力,妄圖不費一兵一卒除掉李相夷。”
“新仇舊怨積攢在一起,寶兒嘴上說著是為天下蒼生、為重整江湖秩序,可我哪裡看不明白?家國大義她自然心繫,能想出的穩妥計策數不勝數,可她偏偏選了這一步步步驚心、一身皆是風險的險棋,說到底,所有籌謀佈局,攪動朝堂風波,終究都是為了你。”
我默然凝立,安靜聽她繼續訴說。
“更何況還有一層性命攸關的隱秘:當今皇帝若是知道你的血脈乃是芳璣王后人,一旦你的身份徹底暴露,對方必然會不顧一切對你趕盡殺絕。”
指尖泛起一絲寒意,李相夷,就那麼多人想讓你死!
師孃輕嘆一聲,道出寶兒這場豪賭的始末:“她原本計劃放出流言的時機還要再往後推,元宵之日本該就是百川院分崩離析的節點。那一日閣中弟子悉數配備手雷,做好了護住各派殘餘弟子的萬全準備。可偏偏是你,耗費心力執意保全百川院,肖紫衿與喬娩當眾發難針對寶兒之時,你一言不發,冷眼旁觀。也正是因為顧忌你的心意,她臨時更改計劃,扣押朝廷主將放出風聲暫緩圍剿,若不是念著你……”
“如今百川院得以存續,江湖各派免遭圍剿,你也能繼續以李蓮花的身份安穩度日,遠離朝堂的猜忌追殺,都是寶兒用一招禍水東引,轉移帝王的注意力換來的。”
喉間一陣酸澀滯澀,良久我說不出一句話。所有疑點、錯位的情報、詭異的朝廷動向,此刻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真相大白之後,一股濃重的失落感卻牢牢裹住了我的心緒。
“師孃,這般天大的謀劃,你們為何要聯手瞞著我?若是提早告知,我未必不能一同出力相助。劉如京,還有璇璣閣一眾跟隨我多年的弟子,怎麼也都跟著一起隱瞞?”
師孃看向我的目光裡,慢慢浮起一層失望。
“本是你們夫妻之間的私事,我本不願過多置喙,可既然是你主動追問,我便把話說透。元宵那日,是寶兒以璇璣閣閣主的身份,第一次帶領門下弟子出面參與武林紛爭,一切都按照她籌備許久的計劃推進。可你,既是璇璣閣最初的創立之人,又是她的夫君,卻一心偏向百川院,在旁人當眾折辱閣主顏面時選擇沉默。”
“別說閣中弟子心生隔閡,那日我知曉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心裡也對你頗有失望。只是寶兒事後不動聲色,半句怨言都不曾有,我才壓下了心裡的不滿,沒有同你挑明。”
我心頭巨震,從沒想過眾人聯手隱瞞的根源竟在這裡。無數解釋的話語湧到嘴邊,想說當時的權衡顧慮,想說其中種種陰差陽錯,可事己至此,過錯己然鑄成,再多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所有人統一口徑瞞著你,也是寶兒反覆叮囑哀求的結果。她太清楚你的性子,心懷悲憫,恪守世間禮法道義,一旦知曉她要攪動朝堂、散播皇室秘聞,一定會想方設法阻止她。”
“我……”我一時失語。我從來無心追究過往恩怨仇怨,若是她坦誠相告,我必然會勸阻她以身犯險。此前師孃特意單獨尋我談話,勸我不要往皇室宗親那邊打探寶兒的身世,此刻想來,也是怕寶兒的謀劃暴露。
“寶兒待人赤誠,識人善用,執掌璇璣閣之後把閣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一眾弟子心甘情願效忠信服。經過那日一事,弟子們心裡有了芥蒂,自然越發向著護著他們的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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