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他己然淪為階下囚徒，身負重重鐐銬，身陷暗牢，竟還這般氣焰猖狂。
師父聽得心口發沉，聲音裡滿是沉沉的失望：“血脈從不是作惡的資本。縱使你的身世當真如你口中所言，心中若無仁善道義，就算坐上至尊之位，帶給世間的，也只會是無窮無盡的災禍。”
師孃輕輕蹙起眉間，字句間浸著心寒：“當年我教你俠者立身的根本，萬萬沒有想到，時至今日，你心底剩下的，竟只有權欲與殺伐。”
石水聽聞這一番大逆不道的狂言，手掌一振，長刀半寸出鞘，凜冽寒光在燭火下一閃而逝，聲線冷得如同地牢石壁：“什麼天命所歸，不過是你為一己勃勃野心尋來的託詞！為了你那虛無縹緲的帝王幻夢，攪動江湖朝堂，連累萬千百姓深陷兵戈禍亂，你當真於心何安？”
“於心何安？”
單孤刀仰頭嗤笑出聲，嘴角扯出一抹殘酷又偏執的弧度，身上鐵鏈隨動作嘩嘩亂響。
“欲成帝王大業，豈能沒有犧牲！世間凡俗螻蟻的性命，本就該為我的錦繡江山鋪路。普天之下，唯獨李相夷一人，始終壓在我的頭頂。用不了多久，我的部下便會率領南胤死士打上雲隱山，將我從這囚籠之中救出去。到那時，這萬里山河，便要改姓易主！”
劉如京眉眼驟然一沉，往前踏出半步，目光銳利如鋒：“你倒是這般自信。倘若我們此刻，便將你就地正法呢？”
“不可能。”
單孤刀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眼底滿是篤定。
“李相夷向來自命君子，絕不會擅自動用私刑。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公開審判，必然要將我留著，當眾昭示全部罪證。只要拖延得一時半刻，我便不愁尋不到脫身的機會。”
我站在一旁，聞言暗自閉了閉眼，心中暗自苦笑。
不得不承認，我這位師兄，當真是把我的性子摸得通透。可這般毫無顧忌，當眾把心思明明白白說出口，實在叫人哭笑不得。
我難道是蠢得不會防備嗎？
地牢之內氣氛劍拔弩張，鐐銬的冷響、燭火噼啪的燃燒聲交織一處。就在這緊繃的時刻，一道軟糯清亮的聲音驟然響起，穿透沉沉陰冷，格外清晰。
“孃親，這人心腸這般歹毒，當年你和爹爹，為何要收養他，費心費力教他一身武藝？”
寶兒微微歪著頭，面上一副全然懵懂天真的模樣，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瞧上去好似只是孩童隨口一問。可我心中清楚，她生得貌美溫婉，看著單純柔和，卻絕非不諳世事的傻姑娘。
師孃心中透亮，瞬間便接住這話，語氣淡淡，偏偏句句戳人痛處：“他啊！當初就是個流落街頭的小乞丐！若不是看在他一首跟在相夷身後相依照料的份上，我們才懶得管他。”
這一句話，分明專往單孤刀最痛的肺管子上扎。
果不其然。
這話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進他心底最忌諱的過往。他這一生拼命想要抹去乞丐養子的身份，一心以兩朝天胄自居。方才還氣焰囂張的人，臉色驟然鐵青，額角青筋突突暴起。
“住口！”他厲聲呵斥，嘶吼聲在巖洞之中來回迴盪，“誰要你們的施捨憐憫！當年若非我失了記憶，怎會隨你們回山，寄人籬下！我本就是天定貴胄，我的部下用不了多久便會尋來！”
師孃望著他惱羞成怒的模樣，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悲涼：“當初見你重病纏身、孤苦無依，才好心將你收留。倘若當年我們只帶回相夷，你怕是早己倒在路邊，不知是病逝還是餓死，又談什麼天潢貴胄。”
“好心收留？”單孤刀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嘶啞刺耳，“不過是叫我寄人籬下！陪著李相夷練武，日日活在李相夷的光環陰影之下！你們施捨給我的溫情，我單孤刀，不稀罕！”
石水冷哼一聲：“到如今依舊不知悔悟。”
寶兒依舊神色淺淺，不慌不忙，又輕聲開口，語氣依舊聽似天真：“哎，有的人便是如此，連禮義廉恥、因果迴圈都不懂。你口中那般尊貴的血脈，既護不住年少飢寒的你，到頭來反倒靠著旁人養育，才有作亂的資本。這般天命，未免太過可笑。”
字字句句，不疾不徐，卻句句首戳要害。
單孤刀被她說得渾身發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死死瞪著牢外的寶兒，恨得幾乎要咬碎牙關。他拼命掙動鎖鏈，鐵鏈重重撞擊石柱，哐當作響，腕間舊傷崩裂，又滲出新鮮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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