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乃是民間迎財神的吉日。山下城鎮的爆竹自清晨便隆隆響起，噼啪之聲一浪高過一浪。
以寶兒愛財的性子，這般迎財神的好日子，她自然要好好湊上一份熱鬧。
天色尚未大亮，我尚枕臥榻上，便被她輕輕搖醒。襖裙穿戴齊整，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手中攥著一小把備好的爆竹，一雙眸子亮晶晶的，全無半分睡意。
“快起身！迎財神可萬萬不能遲！”
我睡眼惺忪，只得草草束好衣衫，隨她快步來到院中。
師孃看透她的小心思，也樂得由著她折騰，早己於庭院東南角設下香案。案上供著蜜果清茶，還有幾枚塑成金銀元寶模樣的面糕。寶兒淨過雙手，點燃香火，恭恭敬敬躬身叩拜，口中低聲唸唸有詞。
我立在一旁聽得真切，什麼金銀滿屋、奇珍盈庫，往後採買物件不必計較價錢，一肚子世俗細碎心願，盡數對著財神娓娓道出。
我忍不住低低失笑：“財神爺日理萬機，天下俗務纏身，你倒好，把這許多私心期許全都託付上去。”
她回頭瞪我一眼，唇角卻壓不住盈盈笑意：“求財又有什麼錯？手裡銀錢充足，心中方才安穩。往後居家度日，何處不需要花銷，多祈幾分，總歸不是壞事。”
說罷，她拿起那一小掛爆竹，親手引燃引線。火星滋滋竄躍，轉瞬炸開一片噼啪脆響，滿地紅紙碎屑紛飛西散。
拜完財神，她依舊意猶未盡，拽著我便要下山，說城中百姓沿街接取財氣，定要前去沾染這份新年吉兆。
山下街巷愈發喧囂，家家戶戶門前設香擺供，商販叫賣著金銀紙帛、各式招財掛飾。往來行人臉上，皆是討新年好彩頭的喜色。
寶兒穿行在人流之間，但凡瞧見寓意招財的小物件，腳步便挪不開半分。鎏金銅錢掛墜、繡元寶紋樣的荷包、木雕財神小擺件，只要口彩吉利，總要挑上一兩件。
“這個，還有這個！”她伸手指點，興致盎然。
我跟在她身後，只管替她付銀結賬，手上懷裡漸漸抱滿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
路過一間錢莊門口，恰逢店家散福錢，一把小小的銅錢往街上拋灑，一群孩童鬨笑著爭相撿拾。寶兒也湊上前去，像個孩童一般伸手去接，當真接住兩枚銅錢，緊緊攥在掌心，歡喜得如同得了稀世珍寶。
“你看！接住財氣了！”她攤開手掌，銅錢尚浸著日光餘溫，笑得眉眼彎彎。
望著她這般鮮活明媚的模樣，我心底一片柔軟，出言打趣：“眼看便是要成親的大姑娘了，何苦同一眾孩童爭搶幾枚銅錢。”
“這可不是尋常銅錢，這是財神賜下的吉兆。”她小心翼翼取出絲帕，將兩枚銅錢細細裹好，妥帖收進懷中，“回去要放進我的妝匣，當做傳家之物。”
傳家之物，就這兩枚銅錢？聽她說出這三個字，我恍惚間竟己窺見往後光景——我們白髮蒼蒼，兒孫繞膝，到那時，也但願她依舊能如現下這般，無憂無慮。
逛到日頭偏晌，我們尋了一處熱鬧酒樓用午膳。初五民間習俗要吃餃子，喚作“元寶”，取招財進寶之意。一盤盤熱氣騰騰的水餃端上桌，皮薄餡足。寶兒吃得津津有味，還特意多夾好幾枚，一邊吃一邊笑道：“多吃元寶，來年便能多聚財帛。”
憑窗向外眺望，滿城煙火騰騰，萬千百姓沉浸在迎財納福的喜慶氛圍之中。
待到暮色垂落，山下斷斷續續的爆竹聲依舊不絕於耳，我們方才踏回雲隱山。寶兒一回屋，便興沖沖把今日淘來的諸多小物一件件攤開，連同壓歲錢、方才得來的兩枚銅錢，細細清點收納，忙得不亦樂乎。
轉眼便是初六，俗謂送窮之日。山中弟子天不亮便灑掃庭院，清掃殘紅塵土，寓意掃去一整年的窮厄晦氣。
恰逢雪後初晴，遠山峰巒尚覆皚皚殘雪，松枝墜著團團碎雪，冷梅點點綴於林間。寒風掠過枝椏，便有簌簌雪粉洋洋灑灑往下飄落。我見天色甚好，便提議騎馬出遊，去往遠處山谷散心。
我們備好兩匹駿馬，策馬出山門。一路寒風清冽，落雪簌簌，西下游人寥寥。行至山谷深處，一汪溫泉藏於林木之間，水汽氤氳，嫋嫋升騰，白霧纏繞青石老樹，遠遠望去恍若人間仙境。
目光落在那片蒸騰的白霧上，我心中暗歎。倘若己是成婚，在此處相伴該是何等愜意，可如今禮尚未成，這般溫泉，還是不靠近為好。
下馬之後，我們沿著溪岸緩步閒行。寶兒踩著薄雪，裙角沾了細碎雪沫，時而彎腰掬起一捧落雪，揚手撒向半空，碎雪漫天紛飛。我跟在她身側，時時伸手替她拂去肩頭、髮梢沾落的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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