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屠魁傷勢垂危,壞死血肉淤積腿間,腐濁惡血己然開始內攻臟腑,高熱將至,只需半日,必定毒發身亡。
荒廟之中無珍藥、無精器,只有烈酒、粗麻、火刃。
吳大夫細看傷勢,心中己然明瞭:整條右腿徹底壞死,再無接續可能。若保肢體,腐血攻心必死;若截去廢腿,尚可保全性命。
他首言利弊,苦苦規勸。屠魁痛得神志昏沉、瀕死絕望,為求活命,咬牙應允截肢。
火光搖曳,烈酒消毒、火刃止血,吳大夫含淚施術,硬生生截去其廢爛右腿,層層包紮護傷。
一番生死苦戰,他以一身醫術,從鬼門關搶回了屠魁的性命。
可人心之惡,最是難測。
止血剛畢、術法方完,一名遊方騙子路過破廟,見屠魁殘肢,隨口吹噓妄言,說自己有祖傳秘藥,可續斷骨、連碎筋,只需敷藥靜養,斷腿便可完好如初,根本無需截肢致殘。
一句虛妄誑語,傾覆所有救命恩情。
屠魁劫後餘生的感激盪然無存,滿心只剩怨毒與暴戾。他全然忘了自己當初必死之局,全然無視醫者拼死相救,只記恨自己丟了一條腿、成了殘缺之人。
他認定是吳大夫醫術淺薄、草率截肢、害他殘疾。
待傷勢稍穩,這狼心狗肺之徒,當即調遣手下,深夜圍堵吳大夫居所。
不念救命大恩,不報再生之德,只憑一己私怨,屠戮滿門。
吳大夫一生慈悲濟世,妻兒老小無辜善良,盡數慘死刀下,沉冤埋於荒土,無人知曉、無人辯駁。
而那所謂續骨神藥,終究只是江湖騙局。屠魁若當初未被截肢,早己腐血攻心、屍骨無存。”
兩樁往事道盡,庭院落雪靜靜飄墜,西下一片寂然。
我倒是還好,上輩子剛開始習醫,便聽寶兒講過,所以行醫救人,向來謹慎。
沈問之久久端坐不動,心緒巨浪翻湧,只覺喉間陣陣發澀。
他身居藥王谷數十年,向來是世人登門跪求、恭敬謙卑、感恩戴德。他行醫一世,只知醫者當慈悲普度、有求必應,從未知曉——行醫救人,竟要承受汙名、冤屈、滅門之禍。
良久,他沉沉一嘆,滿眼徹悟:
“老夫一生只講‘好生之德、無別普救’。今日才知,無分寸的慈悲,是愚善;無取捨的濟世,是自毀。”
寶兒輕聲頷首,字字清明:
“行醫救人,本也要看天時、地利、人和。
先要審勢:若是天時不和、地利不足,無藥無器,周遭人心洶洶,便不可一味殉道式施救。醫者一身,牽繫無數待救之人,不可因一時心軟白白折損自身,反倒令更多蒼生失去依靠。
再者要辨人:良善無辜、深陷苦難之人,便當傾盡全力,不計珍藥心血竭力相救。可對那些窮兇極惡、手上沾滿血債之徒,最多解當下急症,保其不至於當場殞命,卻不必耗盡畢生所學,更不必施以稀世奇藥。醫者渡眾生,卻不渡孽障。慈悲當帶鋒芒,仁心亦需鎧甲。”
沈問之長長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寶兒,目光己然全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