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兒這醫術,跟上官前輩壓根兒沒什麼關係。說實在的,我同她相伴多年,也始終未曾摸清,她這般出神入化的本事究竟從何處學來的。
沈問之重新落座,飲下半盞涼茶,方才論及的外科刀術、滅菌之法、人體解剖的種種真義,仍在心頭盤旋,萬千感慨翻湧不休。
“唉,倘若當年我不執著於和上官岐爭高下,能夠行走江湖西方行醫,或許我的醫術,也能再更進一步。”
寶兒笑著說道:“沈爺爺,技法再精、刀術再絕,縱然能從幽冥搶回人命,終究只能抵擋肉身的病症兇險,卻抵不住世道人心寒涼。出遊江湖,固然可以磨礪醫術;隱居避世,亦未必不是自保安身之道。”
寶兒抬眼望向山間簌簌落雪,神色微微沉下,緩緩續道:“醫術可以療愈肉身疾苦,卻醫治不了世道,更醫治不了人心。精妙技藝,本是救人之根本;可行走江湖行醫,立身的分寸、取捨的本心,卻比技藝更為要緊。”
“哦?詳細說說看!”
“據聞不知哪一朝代,京中有一蘇太醫,供職太醫院二十餘載,辨證如神、手起病除,宮中王公嬪妃、朝野文武百官,無數疑難頑疾經他手得以痊癒,一時聲名冠絕京華。
蘇太醫為人清正仁厚,不慕權貴、體恤寒門,常於休沐之日,布衣獨行市井,無償為貧民義診施藥,朝野內外皆贊其仁心無雙。
一日春日休沐,恰逢兒子生辰,他脫去官袍、不帶藥箱、不攜針石,只帶些許碎銀攜子上街趕集。行至鬧市茶肆,忽聞人群驚叫,一名食客進食不慎,整塊驢肉卡堵氣道,瞬時窒息倒地。
那人雙目翻白、面色青紫、雙手扼頸、喉嚨嗬嗬作響,片刻便要氣絕身亡。
周遭百姓認出蘇太醫,瞬間圍跪一片,哭喊哀求,求太醫救命。
蘇太醫俯身一望,瞬間確診——氣道異物梗阻,瞬息奪命,半分拖延不得。
可他今日一身便服,無針、無藥、無砭石、無空心導管,空空兩手,無半分施救器具。
他情急之下高聲號令眾人:速尋空心竹管、烈酒,再尋繩索布條,分工協作,尚可搶回一命。
奈何市井百姓慌亂無智,人人只知催促他救人,無人肯聽號令奔走取物。眾人只看見他“站著不動、不肯動手”,看不見他無器無物、束手難施的絕境。
流言頃刻滋生,人人怒罵蘇太醫身居高位、冷漠冷血、見死不救、恃技傲物。
恰在此時,一名遊走市井、隨身帶簡易砭石竹管的走方鈴醫路過,憑著隨身小器具,幾番胸腹衝擊、開孔通氣,竟將梗阻驢肉逼出,救活食客。
一瞬之間,天翻地覆。
滿城流言沸反盈天,人人都說堂堂宮廷聖醫,不如江湖走方郎中;都說蘇太醫身懷絕世醫術,卻冷眼漠視市井人命。
蜚語傳入朝堂,御史不查原委、不辨曲折,首接上書彈劾其冷漠失職、有負聖恩。聖上偏聽偏信,未加細究,一紙聖旨革去蘇太醫畢生官職,貶為庶民。
蘇太醫一生救人數萬、仁心昭昭,卻因一場無器可施的絕境,蒙受不白奇冤。他滿腹醫理、滿心赤誠,卻堵不住悠悠眾口、辯不盡人世委屈。歸鄉之後鬱結難舒、氣血崩阻,不過半載,鬱郁含恨而終。”
“竟還有這等事!”沈問之說道,“我身為醫者,出遠門倒是必會準備萬全的,但沐浴後去附近遛彎散步,確實是不會帶什麼東西在身上,總歸離得近,需要什麼也很快便會取來!這蘇太醫,不值啊!”
寶兒繼續說道:“若說蘇太醫之冤,是世人愚昧、世道涼薄。那第二樁舊事,便是人心歹毒、惡無底線,最寒醫者之心。
昔年徐州有豪強屠魁,性情暴戾、嗜血霸道,常年欺壓鄉鄰、劫掠行路之人,手上冤孽無數,只是勢力盤根錯節,無人敢治。
一日他帶隊劫掠山客,半路遭遇伏擊,滾落萬丈陡坡,身軀被巨石碾軋,右腿筋骨寸斷、皮肉崩裂、大片肌肉徹底碾死,經脈斷絕、鮮血噴湧不止。
手下拼死將他抬至荒山野廟,恰逢當地懸壺濟世的吳大夫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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