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笑意融融，句句意有所指。
寶兒瞬間耳尖爆紅，整個人下意識往我身側輕躲，攥著我掌心的指尖微微收緊，垂首不敢看人，羞得抬不起頭。
我無奈失笑，抬手將她輕輕護在身側，從容替她擋去滿堂調侃：“諸位長輩、前輩，莫要再取笑，我可是還要敬茶呢！”
“來唄！漆老鬼等你這贅婿半天了！”玄衍笑著起鬨。
眾人一聽“贅婿”二字，再度鬨然大笑，院落裡滿是輕快快活的聲響。
今日新婚，按禮當行敬茶改口之禮。
師父師孃端坐堂上，弟子端來兩隻朱漆茶托，託上盛著兩杯溫熱的香茶。
我先執起一杯茶，雙手捧起，躬身行禮。
“爹，喝茶。”
這一聲爹，師父眼眶微熱，笑眯眯接過茶盞，細細飲了三口，從懷中取出厚實紅封遞我。
“娘，喝茶。”
師孃接過茶盞，指尖溫柔覆上我的手背，溫聲叮囑：“往後日子綿長，你們要珍惜彼此，歲歲相守，安穩度日。”
“孩兒謹記。”我恭聲應下。
“好傢伙！漆老鬼！我都有些羨慕你了！一下子兒女雙全，何其圓滿！”玄衍拍掌大笑。
沈問之含笑捋須：“那自然，你便好生羨慕吧。”
禮數既畢，眾人依次入席。滿桌佳餚香氣氤氳，席間閒談山水江湖、趣事舊聞，笑語盈盈，滿堂融融。
待到杯盤撤盡，弟子收拾妥當，庭院喧鬧漸漸褪去。
寶兒臉上那點新婚羞怯緩緩斂去，神色漸沉，眼底染上醫者獨有的凝重。她側首看向沈問之，輕聲喚道：
“沈爺爺。”
沈問之抬眸會意，知曉她是要細論昨夜隱脈之症，當即起身，與她一同移步院中涼亭。
我緩步隨行，立在亭邊靜聽。
亭中風過簷角，卷落幾片秋葉，石桌上重新沏上清茶，水汽嫋嫋。
“昨夜喜宴嘈雜，人聲紛擾，脈象只能窺得大概。今日靜心回想，雁回這伏梁，絕非尋常典籍記載的普通沉痾。”沈問之率先開口，語氣審慎。
寶兒輕輕頷首，字字條理清明：“尋常伏梁，由食滯、鬱結而起，腹中有形、痛癢有跡，日久必顯症候。可舅父脈象沉澀凝滯，腹內藏有癥結，卻無痛無脹、起居如常，是極為罕見的異變陰毒之症。”
沈問之緩緩捋須，神色凝重：“正是如此。此病如朽木藏蛀，陰毒暗中蝕損臟腑，外表完好無損，內裡早己日漸虧虛。若放任不理，待癥結破阻，便是脘腹劇痛、血竭髒衰，屆時藥石無醫。”
“我昨夜徹夜推演方理，”沈問之輕嘆一聲，坦言道，“尋常破結消癥之藥，只能暫緩表象，無法拔除毒根。若是猛藥強攻，又會傷及他本就虛弱的腑臟，我苦思一夜，未得萬全之法。依你所見，該當如何施治？”
寶兒垂眸略一思忖，徐徐道出穩妥治法：“可分三步循序而治。第一步，溫潤固本、調養脾胃，先護住臟腑根基，阻斷陰毒繼續侵蝕；第二步，輕劑緩攻、漸散癥結，不求速效，但求穩妥；第三步，若是癥結積勢難控、日漸膨大，便只得行剖腹取結的險策。”
她眉頭微蹙，添上一句顧慮：“只是剖腹終究是下策，割除之後依舊有復發隱患，並非根治之道。好在此病蟄伏極緩，進展極慢，我們尚有充足時間謀劃，並非絕境急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