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房和五房的事過去之後,東院安靜了幾天。可明蘭知道,那種安靜只是表面上的。西太太還會再來,五太太也會換個由頭再試一回。她們不會因為一次碰壁就收手,她們只是在等下一陣風。
那天傍晚,明蘭把小蝶叫到了案前。小蝶端著一碟新切好的梨進來,擱在桌角,站在那裡等著。明蘭沒有立刻開口,先伸手拈了一塊梨放進嘴裡嚼了嚥下去,才把指腹上沾的梨汁在帕子上蹭乾淨。“西房和五房那邊的動向,咱們不能每次等她們找上門來才知道。得提前知道她們在想什麼。”
小蝶站在案前,像是要把那句話接住了再放穩。“姑娘的意思是——”
“西房五房的人貪財。只要給銀子,就能收買。她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她們也不會防著別人用同樣的法子對她們。”明蘭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日光從院子裡湧進來落在她肩上。“你去找幾個靠得住的丫鬟,年紀小一些的,嘴嚴、不貪、能藏得住話。讓她們想辦法進西房和五房當差。不必刻意打聽什麼,只要在那裡待著,聽她們說話就行。”
小蝶站在案前沒有動,像是在心裡把幾個名字過了一遍才開口。“奴婢認識兩個人,一個叫芍藥,從前在針線房當過差,後來調去了外院,手腳乾淨,不愛說話。還有一個叫小滿,原是庫房那邊的人,做事利落,不惹眼,年紀也小。”
明蘭轉過身來看著她。“那就這兩個人。芍藥送進西房,小滿送進五房。”
小蝶站在案前,像是要把那兩個人的名字和對應的房頭在心裡重新對一遍。“西房那邊最近正好在找人補一個灑掃的空缺,芍藥去正合適。五房那邊如今還缺一個伺候茶水的人,小滿去了不會有人起疑。”
“讓她們去了之後不要主動打聽什麼,只管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有人跟她們說話的時候多聽少答。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不用當場記,回去之後再寫下來。”明蘭頓了一下,“她們兩個若是不願意,不必勉強,換人就是。”
小蝶點了點頭。“奴婢明天就去辦。”她轉身要走,明蘭又叫住了她:“芍藥和小滿的月錢,從東院的賬上走。告訴她們,在西房五房當差只是換了個地方,她們的月錢還是原來那份,不用怕虧了自己。”小蝶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蝶就出了東院。她先去了外院,在井臺邊“碰巧”遇見了正在打水的芍藥。芍藥蹲在井臺旁邊,手裡攥著一根井繩,看見小蝶走過來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把水桶提上來擱在井沿上,才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小蝶姐姐怎麼來了?”
小蝶在她旁邊蹲下來,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西房那邊缺個灑掃的,你要是願意過去,月錢照舊,還從東院走。”芍藥低頭看著那隻水桶,水面映著她的臉,她看了片刻才開口:“什麼時候去?”
“明天。”
芍藥沒有再多問,把水桶提起來,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跟平時一樣穩,像是隻是換了一個地方打水。
小蝶去庫房找小滿的時候,小滿正蹲在架子前面整理舊冊。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小蝶,把手裡的冊子擱下了。“小蝶姐姐?”
小蝶蹲在她旁邊,從袖袋裡掏出一小包銀子擱在架子上。“五房那邊缺個伺候茶水的。你要是願意過去,月錢照舊,這包是補給你的。”小滿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小布包,沒有開啟看,首接收進了懷裡。“奴婢去。”
從那天起,芍藥和小滿各自進了西房和五房。
芍藥在西房做灑掃,每天早起掃院子,午後擦廊下的欄杆。她幹活的時候不抬頭,有人路過她也不會停下手裡的活計。西太太的丫鬟們起初沒有留意她,過了幾日才開始在她掃院子的時候隨口搭幾句話。芍藥每回都應,每回應得簡短,像是在給手裡的掃帚找一根能順著它往下走的新線頭,只在它該繞過彎道的地方,替它留出足夠的餘量。
小滿在五房管茶水。她每天端茶送水,進進出出,五房的人起初也不在意她。有一回五太太跟心腹婆子在屋裡說話的時候,小滿正好在門外續水,隔著門板聽到半句沒有繼續聽,續完水就退開了。她回去之後把聽見的那半句話寫在一張紙條上,沒有夾在冊頁裡,只壓在她自己的枕下,等著換班的時候把它一併帶出來。
芍藥和小滿每隔兩日換一回班,在柴房後門那棵槐樹底下碰頭。她們每次碰面的時候手裡都像提著空桶、端著空碗、抱著空筐子,像只是路過那裡停下來歇腳,順便交換一隻捏在掌心裡的舊荷包。荷包不重,裡面只疊著一角寫了幾行字的舊紙,邊角壓得齊整,像是被人在油燈下反覆折過才塞進去的。
紙條遞迴東院之後,小蝶會先看一遍,再送到明蘭案頭。起初紙條上寫的事不多——西太太今日去五房坐了多久、五房那邊什麼時候關了院門說話、西房的人跟誰在短廊裡碰過面。每一樣都像是零散的碎紙片,邊緣形狀不同,疊在一起也拼不成完整的圖案。
可過了幾日之後,那些紙條開始顯出連線的方向了——西太太隔三日去五房坐一回,每回都是同一個時辰;五房那邊有個丫鬟每隔五日出一趟後門,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紙包;西房院牆外面那扇小門的門軸又被人上過一回油,油漬還沾在鎖釦邊沿沒幹透。
明蘭把那些紙條按日期排好,放在案角。她看完之後沒有急著做什麼,只是把它們按順序夾進冊子裡,像是把一根正在被慢慢拉首的舊線頭一段一段地收進她手邊的線軸裡,等它收夠了長度,自然會走向她早就鋪好的方向。
半個月後,小蝶又送來一張紙條。這一回紙條比前幾次厚一些,折了三折,邊角壓得齊整。
明蘭展開來,看見上面列著西房和五房最近幾日的動向——西太太請了五太太來喝茶,兩人關著門說了一下午話;五房那邊有人從後門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裡的紙包換成了另一隻新的,像是有人在外頭遞了新的東西給她,又把舊的收走了;西房院牆外面那扇小門又被人推開過一回,門軸上的油己經被人重新上過了,推門的時候連餘響都沒有留下。
她把紙條看完,擱在案角那摞紙條的最上面。小蝶站在案前等著她開口,目光落在明蘭的手指上,像是要等她先開口才敢確定自己手裡的線頭己經遞到了該遞的位置。
明蘭沒有抬頭,也沒有囑咐她再去加派人手,只說了句:“繼續盯著。”小蝶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半個月後,西房五房的一舉一動,都在明蘭的掌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