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那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明蘭己經連著幾日胃口不佳了。
一開始她以為是天氣冷了,人犯懶。後來連著兩天早膳都沒喝完,青黛端來的粥碗擱在案角涼透了也沒動過。有一天顧廷燁出門前看了她一眼,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搖了搖頭,說“可能是換季了,胃口不好”。他沒有追問,可那天傍晚回來的時候,他多帶了一個人回來。
明蘭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新送來的採買底單,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顧廷燁身後跟著一個揹著藥箱的老大夫,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顧廷燁的臉色。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在門檻邊站著的姿勢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進門總會先往她這邊看一眼再走,這一回他進門之後目光一首落在她身上,像是隔著那一步的距離把她的臉色重新打量了一遍。
“我請了太醫來看看。換季容易受寒,讓他給你把個脈。”顧廷燁說完這話,在案前坐下來,手搭在膝蓋上。他的手指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桌沿上叩,也沒有擱在茶碗邊沿,就那麼放著,像是怕多動一下會把什麼還沒確定的事碰碎了。
太醫在明蘭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手指搭在她腕上,閉了一會兒眼。明蘭低頭看著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指腹按在脈口的位置,換了一個位置,又換了一個位置。她的目光從太醫的手指移到他臉上,發現他的眉頭先是皺著,然後又慢慢鬆開了。他鬆開眉頭的時候眼角那幾道紋路跟著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一道他本來不太確定、越來越清楚、最後終於落定的舊弦。
他收回手,站起來朝顧廷燁拱了拱手,嘴角己經帶上了笑意:“恭喜二爺,恭喜二奶奶,是喜脈。”
顧廷燁坐在案前沒有動。他的目光還落在明蘭臉上,可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像是那根剛剛被撥動的弦的餘震還在傳遞,還沒有完全落到該落的位置。他張了張嘴,第一聲沒有發出來,第二聲出來的時候比平時低了一線:“……真的?”
“脈象己經穩了,約莫兩個月了。二奶奶身子底子好,只要好生養著,不會有問題。”
太醫走後,屋裡安靜了片刻。明蘭還坐在案前,低頭看著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日光從窗紙外照進來,在她手背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色。顧廷燁還坐在對面沒有動,像是要在那枚剛剛被他接住、還沒想好該放在哪的棋子找到它的位置之前,先替自己騰出足夠多的位置。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他繞過案桌,走過來的步子先是快的,走到離她還有兩步的時候忽然慢了一下,像是在最後那片刻裡重新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力道,然後彎下腰,伸手把她抱了起來。他抱的力道收得比平時緊,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就會發現方才那聲喜脈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捲走了。
明蘭被他抱在懷裡,下巴擱在他肩頭,能感覺到他胸口底下那陣心跳撞著衣料的餘震,一下接一下的,比平時重,也比平時快。她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沒有推開他。隔了幾息,她才伸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你輕點,別傷了孩子。”
顧廷燁的手在她後背停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他退後半步,低頭看著她,像是要在那道被日光鍍了邊的輪廓裡重新確認一遍她現在的位置,確認她腳邊那道門檻己經被她跨過去了,而他剛剛鬆開的力氣,也正好夠她自己在原地站穩。“我……方才是不是抱得太緊了?”
明蘭看著他。他站在她面前,兩隻手垂在身側,像是不知道該往哪放,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移開又落回來。她很少看見他這個樣子——他站在朝堂上的時候手是穩的,握刀的時候手指是收得緊的,可此刻他站在那裡,像一扇剛被人從外面推開的門,還沒來得及決定要朝哪個方向合攏。“是有點緊,”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指,把他垂在身側的手牽過來,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上,“不過沒事。它在裡面,不會跑。”她的指尖覆著他的手背,兩人交疊的掌心裡,隔著一層衣料,什麼也感覺不到。可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掌貼著她小腹的位置,像是在確認那枚剛剛被落定的棋子,確實己經被放進了它該在的格子裡。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東院的人己經都知道了。青黛蹲在灶臺邊上添柴,聽見訊息的時候手裡的火鉗在灶膛邊緣磕了一下,又拿穩了,多添了兩根乾柴才站起來。房媽媽正在廊下晾衣裳,聽見小蝶跑來說了一句“二奶奶有了”,手裡的衣裳在竹竿上多搭了一下才抖平。她抖平之後沒有立刻走,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日光正從屋簷上鋪下來,把竹竿上那件剛晾好的青布衣裳照得發亮。
訊息傳到正院那邊的時候,顧偃開正在書房裡翻一本舊棋譜。長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像是要把那句喜訊放在舌根底下再溫一溫:“老爺,二奶奶有喜了。”顧偃開翻棋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過了一頁,像是要把那道舊裂縫重新壓回它該待的位置,等著它自己在新土層裡慢慢癒合。他沒有抬頭,可他的手指在紙頁邊沿多停了一會兒才翻到下一頁。
訊息也傳到了西房和五房。西太太正在屋裡對著一面銅鏡挑簪子,丫鬟在門口說了一句“二奶奶有喜了”,她的手在簪尾上停了一下,把簪子擱回妝匣裡。五太太正在廊下曬新收的乾菜,聽見訊息的時候手裡的簸箕端平了才放下,像是要先把東西放穩了再消化那句話,她彎腰把簸箕擱回條案上,又站了片刻才轉身進屋。
東院那邊,顧廷燁己經站回了明蘭面前,兩隻手還垂在身側,他低頭看著她,陽光正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攏在光裡。她的目光落在他終於找到位置停穩的手上,那兩隻手正規矩地垂在身側,可指尖還微微蜷著,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進來。
她知道從今天起他會比從前更小心,會比從前更頻繁地站在東廂門口往裡看一眼。
她坐在案前,沒有去看他離開的方向,只是低頭搭在自己小腹上,那裡還感覺不到什麼,可她心裡知道,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