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悔自己做過的一切,活得筋疲力盡;可若說不後悔……那是因為再累,也是活過一回的實打實的滋味。”
“付三山這一世,夠了。”
“累就累了,可也真真切切快活過、踏實過。”
“害過人,造過孽,樁樁件件,都是我自己伸手去做的……不是麼?”
付三山望著袁夜,語氣松敞,像卸下千斤鐵甲。
他不再怕死。那點懼意早被磨盡了,只剩一種沉靜的通透。
袁夜靜靜聽完,目光未移:“如你所言,若能重來,或許真能做知己。可人做了錯事,就得認罰。”
頓了頓,他聲音平首:“你對我所為,我永不寬恕。”
“但這一回,我破例。”
“流放前自盡……你一命抵你所欠。你家人,從此無人動他們一根手指。”
話落,他轉身,朝付三山笑了笑。意思清楚:我不饒你,但肯放他們一條生路。只換你一條命。
“好。”
付三山應得乾脆,又咧嘴一笑:“臨走前,陪我醉一場?就當……圓我最後一點念想。”
他承這份情,卻無以為報。只想走前,和這仇人痛快喝一回酒,把話說盡,把氣散盡,走得乾乾淨淨。
“成。”袁夜也笑了,“今日,我陪你到底。”
前一刻還刀鋒相向,此刻席上對坐,倒像老友重逢。
他摸出二十兩銀子遞給詔獄看守的衙役,吩咐買酒買菜,又讓把付三山從刑架上放下來。
酒端上來,付三山一身囚衣裂口處浸著暗紅血漬,坐在袁夜對面,舉杯一飲而盡,忽問:“袁夜,你說,人這一輩子,咋就尋不著個十全十美的活法呢?”
“呵,誰說沒有?”袁夜擱下酒杯,笑意淺淡。
付三山眼睛一亮:“哦?願聞其詳。”
他真沒想到,世上還真有這種活法。
“有。但得先學會知足,心氣兒穩得住。”
“人落地這一遭,本就是九死一生。做人難,難在喘氣兒都得算著時辰。誰曉得有沒有前世?就算有,上輩子是人是畜,誰又說得準?”
“所以啊,懂知足、守樂觀,哪怕跛腳缺牙、餓著肚子等下一頓飯,也能咂摸出甜味來,覺得這輩子沒白來。”
“反過來看……若總嫌天不公、命不濟,哪怕生在金窩裡,照樣夜裡睜眼嘆氣,覺著人間不值得。”
“一種人看光,照見自己手裡有的;一種人盯影,專數自己缺的,越數越堵,越堵越恨,恨到最後,連碗熱湯都不配喝上一口。”
付三山聽著,沒插話,只慢慢把杯中酒喝乾,指尖在粗陶杯沿上摩挲著。
良久,他長長撥出一口氣:“袁夜,你這話,是聖人才講得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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