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那是環兒！那是你親生的環兒啊！！”趙姨娘仰頭嘶叫，淚糊了滿臉，手指在棺蓋上刮出刺耳聲響。
“逆子就是逆子！”賈政一腳踹翻腳邊小杌子，“弒父之徒，死有餘辜……哭他？不如哭你自己瞎了眼！”
第九回
賈政眉頭一緊，幾步跨到趙姨娘跟前，抬腳便踹。趙姨娘猝不及防，仰面栽倒，後腦磕在青磚上“咚”一聲悶響。
他手指首戳她鼻尖，嗓門劈開屋裡的沉寂：“庶子？在你眼裡，環兒就只是個庶子，是個畜生？”
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瘮人：“他身上流的，可是你的血！”
趙姨娘猛地彈坐起來，膝蓋頂地，整個人朝賈政撲過去，雙手攥成拳頭，指甲翻出肉裡，首往他臉上抓。從前忍下的冷眼、罰跪、半夜罰抄《女誡》的墨汁凍在指尖，還有賈環發燒三日不許請大夫時自己跪在雪地裡求藥……全湧上來，燒得她眼珠發紅。
如今環兒沒了，屍首還擱在偏院涼蓆上，連口薄棺都沒備齊。這人倒好，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反說“死了倒乾淨”。
趙姨娘一口牙咬得腮幫子繃緊，指甲劃過賈政顴骨，皮肉裂開，血珠子立刻沁出來。
“住手！賤婦……給我住手！”賈政喉嚨裡滾出嘶叫，兩手亂擋，卻擋不住她瘋勁兒。他哪見過這陣仗？平日裡溫順遞茶的手，此刻像兩把鈍刀子，一下下剜著他臉。火辣辣疼，又驚又怒，偏被她死死壓著，肩膀硌在地磚縫裡，半點翻不了身。
“來人！快……來人！”他嗓子劈了叉，喊得破音，“拖開她！拖開這個瘋婆子！”
外頭幾個小廝聽見動靜，跌跌撞撞衝進來，七八隻手才勉強架住趙姨娘胳膊腿。她還在掙，腳蹬翻了炕桌，茶盞碎了一地。
賈政撐著爬起，抹了把臉，指尖全是血。再低頭看，掌心黏糊糊一片暗紅。他手指抖得厲害，喉結上下滾動，忽地轉身，衝著下人吼：“打死她！給我活活打死！”
話沒落音，人己指著趙姨娘，眼睛赤紅：“跟那個孽障一道爛去吧！”
幾個粗壯僕婦剛上前拽趙姨娘手腕，門簾“嘩啦”被掀開……
“我看誰敢動！”
賈赦大步踏進，身後跟著六七名皂隸，腰刀未出鞘，鐵鏈卻晃得叮噹響。
賈政一愣，指著賈赦：“你……你怎敢帶人闖我內宅？”
賈赦冷笑，袖口一抖，亮出一塊銅牌：“白蓮教餘孽刺殺大禹侯，朝廷欽命追查。今日本官疑你勾結邪教，特來拿人。”
他目光掃過地上狼藉，又掠過趙姨娘散亂的頭髮和賈政臉上三道血痕，聲音沉下去：“聽說你舉辦環哥兒喪事，棺材到了門口都轟出去？這節骨眼上，倒有心思琢磨怎麼毀屍滅跡？”
賈政臉色霎時灰敗：“胡說！我何時……”
“我說是，便是。”賈赦一擺手，衙役立刻上前，麻利地反剪賈政雙臂。
“大哥！我是你親弟啊！”賈政腳蹬門檻，靴子甩掉一隻，“兄長！看在老太太面上……”
“分宗文書還壓在我書房案底呢。”賈赦側身避開他伸來的手，聲音冷硬如鐵，“本官奉旨辦案，公是公，私是私。”
“冤枉！天理難容啊……”賈政被拖出門檻，聲嘶力竭，“六月飛雪！六月飛雪啊！”
外頭日頭正毒，蟬鳴撕扯著空氣，一絲雲影也無。
趙姨娘喘勻了氣，忽然推開攔她的婆子，踉蹌追到廊下，衝著賈赦背影高喊：“大人！我作證！昨兒夜裡他還誇白蓮教‘心淨如蓮’！侯爺遇刺，就在那之後！”
她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卻字字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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