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口，屋裡靜得吊針可聞。
賈母手一抖，茶盞險些潑出來。
“你……”她胸口起伏几下，咬著後槽牙，“白眼狼！白養你三十年！”
“跟你哥一個德行……都不是好東西！”
賈政冷笑：“呸！您老倒說說，這些年我哪頓飯虧了您的嘴？哪件衣裳薄了您的身？您若沒吃沒喝，能活到今天？”
“給我轟出去！”
賈母拍案而起，指著門口，手指都在顫。
她本不想提舊事……那回被關柴房啃窩窩頭的事，咬一口咯牙，咽一口帶沙，比叫花子還埋汰，是她這輩子最腌臢的一遭。
可賈政偏拿“孝順”二字戳她心窩子。
丫鬟婆子們早候在簾外，聽見吩咐，立刻圍上前去。
一個拽胳膊，一個架肩膀，連拉帶勸，把賈政往門外推。
他鞋跟颳著青磚，蹭出兩道灰痕，人還在嚷：“您等著！遲早有一天……”
話沒說完，門“砰”一聲合上了。
“政老爺，您消消氣吧。”
“是啊政老爺，老太太正喘不上氣呢，您先回屋歇歇。”
“政老爺緩一緩，家業還在，往後自有您說話的地方。”
幾個丫鬟婆子一邊輕聲勸著，一邊虛扶著賈政胳膊往外送。話裡不偏不倚，手底下也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沒攔著，也沒真推，只把人順順當當送出門去。
這些年賈母掌家，底下人心裡早有桿秤：上頭三位主子，一個比一個擰著勁兒，一個比一個兜不住底。
“哼！婦道人家管家？怕是不出三年，賈家就叫你敗光了！”
“趁早交權，不然……”賈政頓了頓，指尖首戳向賈母鼻尖，“有你哭都找不著墳頭的時候！”
撂下這話，他袍袖一甩，轉身就走。在他眼裡，賈母理家不過過家家，撐門面、定規矩、壓陣腳，該是他來乾的事。可他從沒琢磨過，若沒了賈母鎮著，他如今這身官服、這宅子、這頓頓熱湯熱飯，還能不能端得穩當。眼下他接過了權柄的邊角，卻一心想著學當年賈母怎麼逼退史鼎，自己站到最高處去。他信自己行，信只有自己能把這個家拉回正道。
“你們懂什麼？”
他在天香樓獨坐，酒過三巡，眼神發首：“一群俗人，連我半分才氣都瞧不見。只當我孤高，只當我難近……全瞎了眼！”
酒氣燻得他腦仁發脹，卻越喝越覺得天下人都欠他一個明白。
“爺，您瞧那兒。”
袁夜正和石川踏進門，石川一眼就認出了歪在角落裡的賈政，抬手一指。
袁夜原在寧國府小坐，石川來了，添了份子錢，兩人說笑著出來，隨口提了句喝酒，竟就撞上了這一齣。
袁夜順著石川手指的方向掃了一眼，只微微頷首，語氣淡得像拂過窗欞的風：“不必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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