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曉得這是大街上,該收斂些。可眼淚偏不聽使喚……委屈太深,暖意太烈,兩種勁兒擰著,反倒催得淚如雨下。再強,在長輩跟前,也不過是個孩子,是個姑娘。
回府後,賈赦當即吩咐:“這院子歸你了。挑七八個伶俐丫鬟,輪班伺候。”
“你在宮裡待過,規矩嚴,外面的丫頭縱是大戶出身,也難比得上內廷教出來的。若有不妥,只管跟我說……這兒就是你的家。”
“家裡哪兒都能去,想吃什麼,吩咐廚房就是。迎春、探春都在,惜春現下在寧國府守孝,回頭見了,姐妹們說說話。”
“至於老太太和你父親那邊,你不必掛念。在我這兒,你只管活得舒坦。”
安頓停當,賈赦喚來邢夫人,一道陪元春去看後宅新收拾出來的院落,事事按頭等規制辦妥。
在他眼裡,元春就是個孩子。
賈政不要,他要。
年歲漸長,他早沒了從前揮霍的興致,錢堆在那兒,不如活人氣旺。眼下府裡主子少,下人多,空蕩蕩的屋子不少。他喜歡熱鬧,愛看孩子們圍在身邊,愛聽屋裡笑語喧譁。族中子弟,但凡肯讀書、願從軍,他一概支援,銀子、門路,從不吝嗇。
他心裡就一件事:讓賈家重新熱起來。
看著滿屋兒女嬉鬧,看他一眼便喊一聲“大伯”,他就踏實,就高興。
邢夫人牽起元春的手,笑著接話:“是啊,這就是你的家了。有事找大娘說,我們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放心住著,有你大伯在,老太太和你父親,誰也不敢上門聒噪。”
“大伯……大娘……”
元春喉頭一哽,眼圈又熱了。
這聲音、這語氣、這屋裡暖烘烘的光、這手心傳來的溫熱……久違的、她幾乎忘了滋味的“家”,忽然就回來了。
她不想走,也不想嫁,就想這樣安安穩穩地留在這兒。
賈赦見不得這副模樣,擺擺手:“行了行了,你先歇著。一會兒我讓迎春、探春過來陪你。惜春在寧國府守孝,等她回來再聚。”說完便轉身走了,把餘下的事全交給邢夫人。
邢夫人笑著挽緊元春的手:“別介意,你大伯就這樣,一輩子見不得姑娘掉淚,更受不了這軟乎勁兒。”
“嗯。”元春抹了抹眼角,勉強扯出個笑,點點頭。
“被褥都換新的,屋子天天有人打掃,你快瞧瞧,可還合心意?缺什麼,儘管跟大娘講,我立刻給你尋去。”
“滿意了,咱就挑丫鬟去。記著啊……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安心住著,別想旁的。”
邢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又道:“你也別總琢磨從前。當年分宗,可不是嫌棄你父親,更不是防你……是怕你被老太太和你父親裹挾著,捲進那些刀尖上打滾的事裡頭。”
“我們不稀罕你當貴妃掙來的體面,只盼你平安。如今你出了宮,就好好歇著。別的,都不用想了。”
邢夫人把話攤開,一五一十講給賈元春聽。
話說明白了,彼此心裡才踏實。
往後就是一家人,不必再揣測、不必再提防。
這話聽著冷硬,可實情如此……賈赦壓根不指望賈元春能帶來什麼榮光。她不是他親生的閨女,縱然封了鳳藻宮主位,在賈母和賈政眼裡,那榮耀也落不到他頭上。可若宮裡失了勢,牽連起來,卻是要命的事。
邢夫人沒繞彎子,首說:“我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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