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音沒有讓他的聲音變的尖銳刺耳或單薄無力，只是更“亮”了，就像被調高了亮度卻沒有改變色相一樣。
哈特利的手終於落了下去，落在阿拉斯托的肩膀上，十指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隔著襯衫的棉布掐進骨頭裡。
他的手很瘦，指節凸出，掌心帶著薄繭，隔著布料磨在阿拉斯托的肩胛骨上，觸感粗糙而滾燙。
他的手指發抖，一層薄薄的汗水正透過棉布滲過來，把襯衫的肩線洇出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溼痕。
阿拉斯托能感覺到他指尖的力度和潮熱，他皺起眉，縮了一下肩膀表示抗拒，但那手鐵鉗一樣箍住了他，沒有識相的鬆開。
阿拉斯托嫌惡地咬緊牙關，笑容都變得勉強。
好惡心，他想。
“不止是天賦，”哈特利的音量壓得很低，但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激動。
“你的音色條件是我這些年見過的最好的！這種穿透力！你知道嗎，有些歌唱家練了一輩子都達不到這種自然的共鳴，你的聲音自己就能找到最合適的位置。這是天生的，這是上帝給你的禮物！”
他目光熾熱，死死鎖在阿拉斯托身上，卻沒有看他的眼睛。
哈特利在看他的嘴唇，看他的喉嚨，看他呼吸時胸腔起伏的幅度，像是在評估一件精密的樂器。
“這個小鎮的小學對你來說太浪費了！我可以帶你去新奧爾良，那裡有專業的聲樂學校，有音樂學院，我可以給你寫推薦信！我和那裡的幾位教授還保持著通訊，他們欠我人情，只要讓他們聽到你的聲音，有我在你一定能——”
阿拉斯托勉強維持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看懂了那雙眼睛蘊含的東西，哈特利的瞳孔微微放大，虹膜邊緣泛著細細的血絲，倒映著自己的臉，卻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一個可以敲骨吸髓的玩意。
這種眼神他曾經見過太多了。
在莊園遊園會上，缺牙老頭渾濁的眼球裡閃著同樣的光，把凱斯米爾從頭到腳拆成可以販賣的零件，每一樣都標了價。
還有更早的時候。
在貧民窟街角，那些穿著體面的大人物低頭打量抱著報紙的他，目光像在估量一件商品能不能賣個好價錢。
在家裡，那個男人喝醉了回來，看到桌上放著媽媽剛縫好的衣服，拿起來掂一掂，估量能換幾瓶酒。
他們的眼睛裡都是一樣。
那種不把人當人看，只把人當做可以佔有、可以利用、可以榨取的東西。
這個人不是欣賞自己的天賦，他在計算自己的能給他帶來多少利益。
哈特利而這種把他當做奇貨可居的商品的目光，讓阿拉斯托的胃裡翻起一陣強烈的厭惡。
從凱斯米爾成為自己的“母親”之後，他幾乎再沒受到任何委屈。
三年了，他在那座莊園裡被捧在手心裡長大。
西爾維婭為他梳頭時手指比羽毛還輕，凱斯米爾手把手教導他，甚至用金焰給他燒過洗澡水，寵溺的滿足他的一切需求。
他要什麼有什麼，不喜歡的東西從來不會出現在他眼前，不喜歡的人永遠不需要再見到第二面。
這種日子過久了，他對負面情緒的耐受大大降低，以前能壓在舌根慢慢嚥下去的憤怒，此刻在胸口翻湧，幾欲衝出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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