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在中途戛然而止,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裂。
阿拉斯托抬起頭,看見哈特利的手指從琴鍵上滑落下來,整個人重心往左側傾斜,如同被推倒的譜架。
他的肩膀撞在琴鋼琴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聲響不大,只是一具枯瘦的身體碰到木頭時的鈍響,在地板上輕輕迴盪了一下就被松香的氣味吞沒。
他滑落在地板上時,花呢外套的下襬被琴凳腿掛住,露出一截瘦得幾乎只剩骨頭的腳踝。
那隻腳踝上還套著灰色的羊毛襪,襪口鬆垮垮的,是西爾維婭去年冬天聖代節織給他的禮物。
她給莊園裡每個人都織了禮物,包括哈特利和以賽亞,只是織的東西不一樣。
這份禮物他經常穿著,洗得起了毛球也沒扔。
阿拉斯托把鉛筆放在窗臺上,動作很輕,鉛筆擱在木窗臺上的聲響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走過去,站在哈特利身邊,低頭看著他。
琴凳和鋼琴踏板之間那片地板平時被哈特利擦得鋥亮,此刻蜷縮著一個人,那塊漆面便不再反光了。
哈特利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瞳孔己經失去了焦距,望著天花板上某個不存在的點。
不是什麼安詳的凝視,只是一雙失了神的眼睛恰好朝上而己。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嘴唇很乾,唇紋裡嵌著幾道細密的血口子,像是在生命最後一刻想說些什麼,卻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也許他想叫一聲“主人”,也許他只是想喘一口氣。
阿拉斯托不知道,也沒打算去猜。
他安靜地站在鋼琴旁,垂著眼睛,看著這盞耗盡了油的燈熄滅。
琴鍵上似乎還留著哈特利最後碰過的那幾個音,餘韻早己散盡,只剩下象牙白鍵面上幾道極淺的指痕,正在緩緩消失。
從七年前他在那間破舊公寓裡把手搭上阿拉斯托的肩膀開始,哈特利的命運就己經被寫好了。
一個貪婪的、妄圖把學生當作翻盤籌碼的人,在那個傍晚簽下了一份永遠不可能結束的契約。
從那以後,所有從他身體裡被抽走的東西——恐懼、尊嚴、意志、希望、靈魂——都被換算成了冷冰冰的效率。
他彈琴,被實驗,在深夜被叫起為那些詭異而精密的實驗做伴奏,他在被問話時如實回答每一個問題。
他的精準從未出錯,他的服從從未遲疑。
現在這具軀殼終於耗盡了最後的燃料,像被用到最後一滴的油燈,在這個午後安靜地熄滅了。
阿拉斯托沒有彎腰去探他的脈搏,也沒有伸手去合上他的眼睛。
他需要做的不是一個臨終關懷者,他需要的是確認這個工具是否還能繼續使用。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他轉身走出音樂室,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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