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利死後第三天,新來的伴奏者正式上任。
那是個從紐約來的年輕人,簡歷乾淨漂亮,茱莉亞畢業,有幾位當地音樂家的推薦信。
傀儡管家領他穿過迴廊時他禮貌地摘下帽子,對每一位擦肩而過的傭人點頭致意,顯然還沒學會在這座莊園裡低垂目光。
阿拉斯托只在琴房門口和他談了幾句,語氣溫和有禮的交代工作要求。
“每週二和周西下午三點到六點,以及週五上午九點到十二點,我需要伴奏,其餘時間你可以自由安排,不必留在這裡。”
年輕人點頭應下,深呼吸,看起來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朝氣。
他把帶來的樂譜放進儲物櫃,試了試琴鍵,調了幾個音,然後拎著帽子離開了。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鐵藝門開合一次,一切重新歸於安靜。
以賽亞那天下午經過空置的傭人房時,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
門開著。
鋼琴安靜的擺在房間裡,傀儡們己經打掃過,換掉了床單,收走了哈特利的牙杯和毛巾,連牆上那枚掛過風景畫的釘子也拔掉了,只留下一小圈灰白色的痕跡,像一枚淺淡的印戳。
屋裡的空氣乾淨得過分,清潔劑氣味取代了菸草和舊紙張的氣味,彷彿這間屋子從沒住過人。
以賽亞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指尖陷進木紋裡。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哈特利時的樣子——那人彈著琴,轉過身面向自己時神情複雜卻麻木,聲音沙啞的叮囑自己如何在莊園裡更好的生存:“不要試圖反抗,不要試圖求救,更不要試圖理解他們的行為邏輯。”
他仍記得對方說那些話時帶著自嘲的苦笑,如同在背誦被反覆驗證過的真理。
以賽亞對他無疑是感激的。
確認自己也被簽了契約之後的那一晚,他蜷在牆角顫抖,隔壁卻傳來了斷斷續續的琴聲。
琴聲一首響到後半夜,像有人在用音符砌一道牆,把自己和黑暗隔開。
後來,哈特利說“我們”的時候,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會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溫和的情緒。
在這座莊園裡,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同類。
兩個被拴住靈魂的人會偶爾在漫長夜晚,坐在各自房間的桌旁,沉默著喝完一杯冷水,他們都知道隔壁還醒著。
現在那間屋裡只剩月光和那些死氣沉沉的傢俱,鋼琴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以賽亞在門框邊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的夕陽從橙色沉成灰紫色,久到他的影子從腳底拉長到房間裡,和那片空蕩蕩的地板重疊在一起。
他最終沒有走進去。
只是伸手把那扇門輕輕帶上,門鎖合攏時發出一聲乾澀的咔嗒。
他有點不習慣那間屋子被這樣清理乾淨,太空了,那個房間似乎在無限放大。
恍惚他錯覺哈特利從未存在過,對方只是自己崩潰時的幻覺。
他仍會在某個瞬間下意識地偏頭看向隔壁的牆壁,彷彿隔著磚石和灰泥還能聽到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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