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浸進香堂，香案上的燭火也已經燃得矮了一截。
齊鉄嘴一言不發地立在祖師牌位前，任由那抹昏黃而微弱的光打在臉上，映照出他神情中的幾分落寞。
他劃開一根火柴，伸手點燃新換上的蠟燭。忽而一股推門而入的穿堂風，吹得那顆向上竄起的焰心劇烈抖動，他抬手去護，卻險些被歪向一側的火苗給灼燙了掌心。
“小滿呢。”
突然聽見她的聲音，齊鐵嘴的肩膀不由微微僵了一下。
“我沒看見他。”葉霜站在門邊，沒有再往裡走，目光直直落在齊鐵嘴身上，“他的屋子空了，怎麼回事。”
齊鉄嘴收回手，指尖往空中一揚，消散了火柴燃盡後的細碎白煙，“我讓他走了。”
“為什麼。”
“他勾結外人。”
“誰？”
“陸見勳。”
葉霜愣了愣，腦子裡轟然一響，脫口便問：“他做什麼了？”
“香堂幾時來人，何人到訪，我們私下商議的些許打算，零零碎碎，一樁一件，全都被他出賣了換錢。”
如今，長沙局勢大亂。張啟山卸職倒臺，九門最大的樑柱轟然坍塌，而二月紅雖幾經波折後終被救獲釋，卻元氣大傷、再無力撐持局面。
上三門已然折損了兩門，再加之陳皮、霍當家公然倒戈投敵，弄得九門內部人心潰散、各自為謀。正是陸見勳虎視眈眈，趁亂步步蠶食九門的大好時機。
這樣風聲鶴唳的時刻，小滿犯下的錯，無異於是在九門最虛弱的時刻，從內部遞出刺向自己的，最致命的刀刃。
“他雖無害人之心，可所作所為卻已是禍患重重。”齊鐵嘴轉過身，神情雖已與平日無異，眼尾卻尚餘一絲未散盡的澀紅，“九門，絕容不下這樣的人。”
葉霜沉默良久。
她心裡清楚，內鬼私通外敵，齊鉄嘴這麼做合情合理，無可指摘。
可理智歸理智，情分終究難平。
與小滿共事了那麼久，日日一同打理香堂瑣事、守院值守，深知他無父無母、孤身一人，這輩子唯一的依靠就只有齊鉄嘴、只有這座香堂了。
失去了這裡，到外頭偌大的天下之中，他又該如何立足求生呢。
想著想著，葉霜心底那股躁意又開始隱隱地翻湧上來，“八爺有沒有想過，他沒了利用價值，陸見勳還會留他嗎。你放他孤身一人流落在外，他要如何自保。”
齊鉄嘴垂首立在供桌之前，周身浸在燭火投下的重重陰影裡，薄唇緊抿，“是生是死，全憑他自己的造化了。”
葉霜看著眼前的人，心底驟然升起一股極致的陌生感。
往日里的八爺，是待人溫和熱忱，事事留有餘地的良善之人，哪怕是街邊偶遇的陌生人，都願意抬手幫襯一把。可現在，面對自幼就留在身邊、相伴十年的小滿，他卻能說出這般置身事外的話。
眼前這個涼薄無情的齊鉄嘴，還是自己從前認識的那個八爺嗎？
她忽然覺得荒謬，那些善意，溫和的東西，難道都是人們披著的假象嗎？撥開那些虛偽，難道里頭個個都是這樣自私冷血的內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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