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著方才的話頭：
“夫人不必言謝，舉手之勞罷了。太醫既說夫人是操勞過度、氣血兩虛，這幾日便該靜心將養，不宜勞神。糯依姑娘這兩日想必也累壞了……夫人心疼女兒，就更該早日好起來才是。”
這話說得體貼入微，既顧念了雲姨娘的身子，又體諒了沈糯依的辛勞，言辭間不著痕跡地將母女二人的處境都看在了眼裡。
只是那一聲“糯依姑娘”，不知不覺間便從“沈二姑娘”過渡而來，自然得像水到渠成。
沈糯依心中雖有幾分彆扭，可當著母親的面，卻也不好當面糾正。
雲姨娘聽著，唇角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從裴默面上淡淡掃過，語氣溫婉和煦，卻不著痕跡換了話題：
“裴公子家中還有何人？可是這洛陽城人士？”
裴默眼神微微一動，隨即愈發恭順溫良：
“晚輩與母親相依為命，家中有些薄產。原先一直住在城郊，如今為著打理些小本生意方便些，前幾日在沈府隔壁典下了一處院子。說起來，與夫人也算得上是左鄰右里了。”
雲姨娘微微點頭，心中又多了一分滿意。
她已是經歷過生死輪迴的人了，對門楣高低早已看淡。
反倒是這樣殷實又簡單的人家，在她看來更合心意——既不至於讓女兒吃苦，也不會有高門大族那些勾心鬥角的腌臢事。
正思忖間，一陣眩暈又湧了上來。
她這身子終究撐不住多操半分心神。
裴默最擅察言觀色，第一時間便看出了雲姨娘的倦意。
他當即站起身來，雙手抱拳，躬身道：
“夫人身子尚未痊癒，晚輩不敢久擾。今日前來只是想看看夫人是否安好，既然夫人精神尚可，晚輩便放心了。請夫人好生將養，待夫人大安了，晚輩再來叨擾。”
雲姨娘也不勉強，只含笑頷首：
“裴公子如此有心，妾身感激不盡。糯依，替阿孃送送裴公子。”
“夫人千萬保重。春日溼氣重，莫要貪涼，晚間記得添一床薄被。晚輩就在隔壁，若有晚輩幫得上手的地方，儘管差人來喚一聲便是。”
裴默臨轉身前又溫聲囑咐了幾句，這才退後兩步，從容轉身，隨沈糯依往外走去。
雲姨娘目送那道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屏風之後，心中那幾分審視之意不知不覺已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好感。
她靠在引枕上，輕輕吁了口氣，心中暗想：
這孩子倒真是個知禮守節的，難得的是那份發自骨子裡的溫厚，不浮躁，不張揚，配得上我家糯依。
而此刻，裴默行至廊下，臉上的溫潤笑意絲毫未改，只是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幽光。
沈糯依對他的防備，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無妨，越是有刺的花，摘下來才越有趣味，否則他那高高在上的大哥，也不會對這女子如此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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