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鈞被同僚灌了不少酒，賓客散盡後才由下人攙著回了錦華院。
今日嫁女，嫁的還是王府，他心中如何不痛快。
況且秦王那番排場做足，滿城都在傳沈家攀上了天家枝頭，他走在賓客間都覺得腳下生風。
大約是酒意上頭，又或是滿府的喜氣感染了他，他踏進錦華院時看趙氏的目光竟難得帶了幾分溫柔。
趙氏正坐在妝臺前卸釵環，從銅鏡中窺見他進來，心頭微微一跳。
她已經許多年不曾見過沈鈞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了，一時竟有些恍惚，隨即生出一絲小心翼翼的歡喜。
她起身替他解了外袍，又倒了熱茶遞過去，語氣是許久不曾有過的輕柔：
“老爺今日辛苦了，早些歇著吧。”
沈鈞接過茶飲了一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趙氏的指尖微微一顫，臉頰浮起一層薄紅。
兩人正有幾分當年新婚時的溫存，沈鈞的手剛搭上她的肩頭，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府中下人慌亂的聲音：
“老爺！夫人！微雨閣那邊傳來訊息……雲姨娘方才又暈倒了，瞧著不大好！”
沈鈞的手猛地僵住。
趙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比方才的嫌惡更添了幾分切齒的恨意。
今日是她女兒的大喜之日，這賤人偏偏挑這個時候說不好……
分明是故意的，分明是與她犯衝。
她還來不及開口，沈鈞已鬆開了她的肩頭，轉身大步往外走去，連外袍都來不及披，聲音從門外傳來，又急又啞：
“請大夫！快請大夫！”
腳步聲很快遠了，錦華院的門簾還在微微晃動，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搖了幾搖。
趙氏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捏得發白。
微雨閣中，燭火昏黃。
沈糯依的手指在發抖。
銀針已扎遍了雲姨娘頭上的幾處大穴，用的是師父那本殘破醫典上記載的“回陽九針”。
她只見過一次，從未真正施過，這種針法極耗心力，稍有不慎便會反噬醫者自身。
可此刻她顧不得許多了。
孃親的氣息越來越弱，脈象浮散得像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霧。
她咬著唇，將最後一根針穩穩刺入百會穴，指腹輕輕捻轉，一分一分地送入。
針停了。
雲姨娘依舊沒有醒，但她的嘴唇開始翕動，喉嚨裡發出一陣含混的、像是從極深極暗的地方翻湧上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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