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終於從喉嚨深處溢位一聲極輕的喟嘆，像是繃到盡頭的弦終於鬆了手，沉沉地散了。
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又漸漸平復下去。
片刻後，隔間傳來嘩嘩的水流聲。
半盞茶的功夫，裴瑾半敞著衣襟回來，鬢角還帶著未乾的水汽。
床榻上的人依舊睡得香甜，唇角微微彎著，不知夢裡遇見了什麼好事，半點不知他這半宿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站在榻邊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越看越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打打不得，罵罵不得，他裴瑾這輩子從不讓自己受委屈，所有受過的委屈都是拜她所賜。
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滾著不甘，偏偏無處宣洩，最後目光落在那張睡得毫無防備的臉上，一伸手，捏住了她那挺翹的小鼻子，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
沈糯依正夢見自己在曾經的將軍府……
老爐子燒得通紅，銅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羊肉片在沸水裡一涮便捲了邊。
爹在對面笑著給她夾菜，阿孃替她添了熱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暖融融的燈火映著每個人的笑臉，是她在邊關那段年月裡最踏實的光景。
可偏偏寧梵又來搗亂，捏著她的鼻子晃……
從小他就愛捏她的鼻子，煩得要命。
她眉心一皺，抬手就拍了出去：“寧梵……你真的很煩……”
裴瑾的手頓住了。
寧梵。
又是寧梵。
上一次她發燒，夢裡迷迷糊糊也喊過寧梵。
彼時他只當是燒糊塗了胡言亂語，可如今第二次再從她嘴裡聽見，再推說是巧合，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手指緩緩鬆開。
方才那點折騰了一夜的火熱，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瓢冷水，涼了個透徹。
他看了她片刻，不動聲色地換了語氣，學著記憶中那個名字該有的口吻，低低地、試探地問了一句：
“誰叫你貪杯的……”
沈糯依接得倒快，順著往下答了：“爹孃都沒說不讓喝……就你管得寬……”
夢囈輕淺，還帶著幾分含混的鼻音，可裴瑾聽的清楚，他眸光暗了暗。
爹孃？
她到底和那個寧梵，到底是什麼關係？
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在裴瑾腦中漸漸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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