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默垂下眼簾：
“父親，兒子知道您心疼我們母子。可如今林家與裴家正在議親，大哥的婚事在即，滿京城多少雙眼睛都盯著裴家的動靜。若兒子在這個時候回府，傳出去……”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旁人定會說，兒子是趁著大哥大婚之前趕回來，跟大哥爭那宗子之位的。”
裴政臉色一沉，掌緣在案上輕輕一磕：
“誰敢這麼說？”
裴默抬起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的、隱忍的光，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燈，明明滅滅地映在裴政眼底：
“父親，您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閒言碎語。兒子不怕被人詬病，兒子只怕父親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窗欞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大哥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宗子之位非他莫屬。兒子從未有過半分非分之想，也斷不敢有這樣的念頭。”
他又將目光落回裴政臉上，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
“可旁人不會這樣想。他們只會說……父親心疼外室，趁著大公子成親之前把人接回來，是在為二公子鋪路。”
他輕輕搖頭，語氣裡透出幾分澀意：
“這樣的話傳到大哥耳中、傳到老夫人耳中、傳到林家耳中……父親該如何自處？裴家的體面，又該往哪兒擱？”
雅間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燈火偶爾“噼啪”爆出一朵燈花的細響。
鳳雲兒站在一旁，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被裴默這番話狠狠觸動了什麼。
她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語氣裡帶著幾分慌亂的急切：
“這可不能亂說……我們什麼也不要的，當真什麼也不要。”
裴政沉默下來，目光落在裴默額角那道還在微微滲血的傷口上，又看著他明明疼得面色發白，卻仍在字斟句酌地替自己著想、替裴家大局著想的模樣；
心頭那層本就未消的愧疚，又被狠狠剜深了一寸。
裴默沉默了一息，微微抬眼，聲音溫吞卻透著幾分懇切：
“若父親實在想幫襯我們母子，兒子倒有一個不情之請……”
裴政忙不迭地介面，語氣裡帶著幾分急於補償的熱切：
“默兒你說。莫說一個，便是十個八個，為父也應你。”
裴默微微低下頭，像是在斟酌用詞，片刻後才開口：
“兒子想……可否先將兒子與阿孃的名字記上族譜？不必大張旗鼓，也不必驚動旁人，只消悄然落筆便好。讓阿孃日後能有個名分，百年之後能有個歸宿，兒子便心滿意足了。”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溫緩：
“至於回府的事，不妨等大哥成了親、宗子之位定了下來、風波也平息了再說。到那時候，父親再挑個好日子，將我們母子接回去。
旁人見了，只會說父親重情重義、不忘舊人，斷不會說父親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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