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便是裴默約定去見裴老太爺的日子。
天剛矇矇亮，他便親自套了馬車，停在了沈府那扇不起眼的小偏門外。
沈糯依如約而至時，裴默已經立在車前，今日換了一件月白色的新直裰，衣料清素，襯得他比平日多了幾分矜貴。
見她來了，他迎上前兩步，親手替她打起車簾，動作殷勤卻並不顯得過於熱切。
馬車轆轆行了約莫一個時辰，裴家別院的輪廓才終於在晨光裡現出來。
裴默記得沈糯依曾來過這處別院參加那場春日宴，那是裴家專門為裴瑾辦的。
為了不讓她認出這是同一處地方，他特意沒走正門，而是將馬車拐向了偏門。
裴家這別院佔地極大，東西兩苑各自獨立，春日宴設在西苑，而今日這偏門開在東苑，兩處隔著一道長長的夾道和幾重花木，沈糯依倒也當真沒有起疑。
兩人下了馬車，並肩穿過東苑覆著青苔的石徑。
廊下的紫藤已經過了最盛的花期，只餘幾串淡紫疏疏地垂在簷角，風一過便簌簌地落幾瓣在她肩頭。
她抬手拂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四周——假山、水榭、遊廊、老槐，層層疊疊地掩在花木深處，安安靜靜，不爭不搶，透著一股被刻意藏起來的清雅。
她走得不快，袖中那疊戶籍文書和路引貼身收著，薄薄一層貼在腕側，帶著一種踏實的重量。
裴默走在她身側，步子不緊不慢，恰好合著她的節奏。
他偶爾側過頭，低聲提醒一句“這邊走”或“當心腳下”，周到妥帖，卻不過分黏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正廳裡光線清朗，裴老太爺端坐在羅漢榻上，背脊挺直，鬢髮雖已全白，精神卻比尋常老者矍鑠許多。
他手裡捏著一串沉香佛珠，指腹緩緩捻過珠面，目光落在跨進門檻的兩人身上：
“你就是沈家那個丫頭？”
老太爺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種久居上位才養得出來的厚重。
“聽老二提起過你，說你會些醫術。”
沈糯依一踏進門便覺著老太爺這氣勢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可她翻遍記憶，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位老太爺。
她將這絲疑惑壓進心底，面上不顯分毫，上前一步行了禮，微微垂首：
“回老太爺，民女略通藥理，不過是祖上傳下來的幾個方子罷了。”
老太爺聽了，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裴默：
“你倒是會挑。”
語氣聽不出褒貶，卻也沒有排斥。
沈糯依垂著眼站在一旁，只覺得那串佛珠捻過珠面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在這空曠的正廳裡格外清晰。
老太爺讓二人落座，三個人隔著茶案說了些話，多是老太爺問起裴默的近況、問他讀什麼書、有沒有上進的打算，裴默一一答了，態度恭順，不卑不亢。
沈糯依安靜坐在一旁，偶爾被問及時才應一句，其餘時候只是端著茶盞，低頭看著杯中的浮沫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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