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見沈糯依低著頭沉默不語，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若是往日，他大約會再緊一步，把人逼到角落裡，直到她不得不開口為止。
可今夜他沒有。
他看了她片刻，將目光移開，落在車簾外那條被月光照亮的山路上。
車輪碾過碎石，夜風穿過車簾的縫隙，車內安靜了片刻。
半晌後，裴瑾的聲音才幽幽地響起來：
“裴家是百年世家，家風嚴苛，尤其在挑選宗子，下一任裴家的家主上尤為嚴苛。祖父那一輩，兄弟三人，祖父自然是最優秀的，可也用盡手段，才成為裴家家主。父親是祖父的嫡長子，按規矩該是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選。可他資質平平，能力也尋常，偏偏叔祖父家的長子，是裴家百年難遇的人才。”
他頓了一下，“按照裴家的家規，裴家的宗子向來是有能者居之，可人都有私心。祖父那時已是宗主，如何甘心將下一任宗主的位置拱手讓給旁支，即便是親侄兒也不行。”
沈糯依抬起頭看他，有些不明白他為何忽然說起這些。
裴瑾仍望著窗外，語氣淡淡的：
“於是祖父便想了個法子——聯姻，找一門足以彌補父親能力不足的姻親。在這些世家裡，一門好的姻親，足夠讓一個世家再興旺百年。”
沈糯依本是皇家郡主，世家大族與皇權之間那套聯姻的門道，她比誰都清楚。
利益、籌碼、站隊、權衡……樁樁件件，都是從小刻進骨子裡的東西。
這也是她始終不願與裴瑾有任何可能的根本原因。
她太知道那些風光體面底下壓著的是什麼了。
裴瑾沒有回頭看她，仍舊望著車簾外那條被月光照亮的路，聲音不緊不慢地續道：
“那時正值當今聖上奪嫡的關鍵時刻，祖父一直是站在聖上這邊的。可當時聖上還只是魏王，與那位名正言順的太子鬥得不分上下。祖父在那當口，為父親定下了清河崔氏的親事。清河崔氏一旦表態，便等同於魏王拿到了整個世家的認可。東籬四大百年世家，魏王佔了全數的支援，太子出了名分，完全沒有了可比性。半年後，魏王登基，便是如今的聖上。而父親，也因為這門姻親，終究坐穩了裴家宗子的位置。”
沈糯依本想說這是裴家的秘辛，不該說給她一個外人聽。
可話到嘴邊，她忽然頓住了。
她漸漸明白了……
那日，為了喚醒阿孃，在馬車上，她對阿孃說的那些話，定然是被他聽進去了，也多半是讓他識破了她們母女的身份。
他如今將這些舊事說給她聽，不是為了閒話家常，而是一種交換。
他用他手中那些不能為外人道的家族辛秘，來換她一份坦誠。
有了這層認知，她心底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感激自然是有的，可那份感激底下，又沉著一層難以言說的分量。
她坐在那裡，不知該開口接話，還是該沉默到底。
“可即便是板上釘釘的宗子之位，也總有人不甘心。”
裴瑾的聲音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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