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站在門檻邊，臨時換上的外袍領口還洇著一片未乾的潮氣。
他沉默了一瞬，開口時聲音仍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如今最要緊的是讓表妹先醒過來，別的事情容後再說。太醫若無用，我去另請人來。”
他說著便轉身要走。
崔伯庸一步跨出，擋在他面前，臉色陰沉：
“站住！意兒自有太醫醫治，今日你不給個交代，就別想踏出這含章院半步。”
他抬手指向榻上昏迷不醒的崔晚意；
“我女兒在你裴家的壽宴上，為了救人落水，清白盡毀，你難道不該擔起一個男人該擔的責任？還是說……我崔伯庸的女兒，配不上你裴瑾？”
崔氏也快步上前，拉住裴瑾的衣袖，語氣軟了下來，卻字字帶著逼迫：
“瑾哥兒，你聽母親一句勸。晚意這孩子哪裡不好？模樣、品性、家世，哪一樣配不上你？你今日當眾將她從水裡抱上來，難不成還要讓她日後頂著滿城閒話嫁去別人家？況且你們本就是表兄妹，親上加親，不是很好麼。”
裴瑾眉頭越鎖越緊，目光從崔伯庸臉上掃到崔氏臉上，最後落在榻上那抹蒼白的身影上，語氣裡帶了一絲壓不住的煩躁：
“舅父，舅母，母親，如今人命關天，難道不該先救人？婚事這等大事，等人醒來了再說，豈不是更妥帖？若是人還沒醒，你們就在這裡談婚論嫁，傳出去又成什麼體統？”
這話道理上挑不出毛病，可今日這滿屋子的人本就為逼婚而來，沒有一個人肯接他的緩兵之計。
燭火在燈盞裡跳了一下，將滿屋子凝著的沉默照得清清楚楚。
崔伯庸站在他面前，紋絲不動，等著他親口把那句話說出來。
正在這時，裡間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緊接著是丫鬟驚喜交加的喊聲：
“醒了醒了！姑娘醒了……”
所有人齊齊轉頭，連裴瑾的腳步也頓住了。
太醫三步並作兩步撲到榻前，搭脈細察，隨即長長舒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輕快：
“醒了！脈象雖弱但已轉穩，姑娘醒過來了！”
傅氏已經哭著撲回榻邊，攥著崔晚意的手一聲聲喚她的名字，淚水糊了滿臉，嘴角卻忍不住往上彎。
崔晚意慢慢睜開眼，目光還有些渙散，卻穩穩地落了一圈，最後聲音虛浮地開口：
“你們都別吵了……方才的話我都聽見了。”
傅氏哽咽著搖頭：“意兒，娘不是逼你嫁人，可今日這事，眾目睽睽之下，姑娘家的名聲……你說怎麼辦？”
崔晚意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目光越過眾人，落向站在門口那道玄色身影上：
“表哥，今日是祖母的生辰，外面賓客還要招待，你先去忙吧。我與爹孃和姑母說說話。”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又低了幾分；
“對了，糯依姑娘嚇得不輕，她可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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