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上官道,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平穩而有節律的聲響。
車內,崔玄聿單手支頤,脊背挺直,閉目端坐,那件玄色狐裘披風搭在他膝上,襯得他整個人沉靜如淵。
車外,崔盞和崔箋並排坐在車轅上,隨著馬車微微晃動。
兩人對視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如此反覆三次後,崔盞終於忍不住,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好歹是救命恩人,兩人還……」
他不敢說,伸出兩根食指對撞了一下,聲音壓的更低:「郎君真就這麼不辭而別,不似尋常作風啊?」
崔箋瞥了這武懵子一眼,低聲道:「你懂什麼?那女子雖一身荊釵布裙,但難掩風華。你再瞧她與郎君對峙的模樣,看似無狀,實則條理分明,這定然是讀過書學過理的。你瞧著哪家尋常美姬嬌妾,有了身孕不在家養著還往深山老林跑?她啊~十有八九是哪傢俬逃出來。」
被這麼一提點,崔盞猶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脈:「那郎君他……」
崔箋:「我能看透,郎君還能不知曉?她這般顏色,又能有孕,主人家定然是寵愛的。這個時候逃出來不是受主母迫害便是犯了什麼事。但不管是哪種,這種人,崔家的門第都沾不得。郎君贈她三十紋銀,已然是仁慈。」
崔盞想想也是,點了點頭,後又想到什麼,搖搖頭:「可救命之恩……」
「是救命之恩還是另有所圖,這事有待商榷。」崔盞回頭隔著垂簾往裡看了一眼,「不過郎君既選擇了不辭而別,心中定然已經有了答案。」
話音未落,官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塵土飛揚,由遠及近。
崔盞目光一凜,下意識勒住韁繩。兩匹烏孫馬微微揚起前蹄,發出低低的嘶鳴。
只見前方一隊人馬迎面疾馳而來。當先一人身著玄色甲冑,肩披猩紅戰袍,腰間挎魚鱗橫刀,儼然地南衙衛的制式裝束。
馬蹄聲如雷鳴,轉瞬便到了近前。
那隊人馬顯然也看見了前方的金吾衛儀仗,當先統領眉頭微微皺起。
金吾衛與南衙衛隸屬同級,平日裡為了點功績,兩司私交併不好,眼下冤家路窄碰上了,斷沒有讓路的道理。
正當他要出言挑釁時,目光落在了那輛紫檀木的馬車上,登時臉色大變。
紫檀車,鎏金鈴,烏孫馬,除了皇族,整個盛安城,敢用這種規制馬車的,也就只有一家。
清河崔氏。
今早朝會,天子便是因為崔家國公在城外遇險失蹤一事,將金吾衛和南衙衛兩邊的指揮使召去兩儀殿罵了足足半個時辰。他雖未進殿,但隔著老遠都聽見裡頭摔茶盞的聲音。
沈渡後背倏地一涼,反應過來後立馬勒住了韁繩,馬匹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落地時已在三丈之外。
他趕緊翻身下馬,抱拳行禮:「參見國公!卑職一時疏忽險些衝撞了國公,還請國公勿怪。」
身後人馬見狀,齊刷刷翻身下馬,跟著跪了一地。
崔盞勒住馬車,車輪緩緩停住。
崔箋側身,輕輕敲了敲轎壁:「郎君,是南衙衛的沈統領。」
車簾掀起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