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和尚周身氣息純淨,確有修行之象,但眉宇間那縷鬱氣,卻如明珠蒙塵,阻了靈臺清明,甚至隱隱動搖其修行根本。
她伸手示意:“請坐。有何疑惑,但說無妨。”
戒空和尚在她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念珠,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困惑與自我懷疑:
“貧僧於寺中修行已逾十載。自問持戒精嚴,勤修佛法,日誦經卷,夜參禪機。”
“一直深信,紅塵苦海,唯入空門,方得解脫。” 他頓了頓,眉間鬱色更濃,“可近日,寺中為修繕大殿,廣募善款。”
“眼見信眾傾其所有,只為捐個功德名頭;又見師兄弟中,有人為爭奪知客,暗中較勁,甚至排擠同修…”
“更有甚者,借講經說法之名,攀附權貴,將清淨道場,變作名利之場…”
戒空抬起頭,看向姜渡生,眼中滿是迷茫:“施主,貧僧不解。我輩舍家棄俗,遁入空門,所求不過是遠離紅塵紛擾,證悟菩提。”
“可為何…這空門之內,亦有算計、爭奪、虛妄?難道這世間,竟無一片真正清淨的修行之地?貧僧心生退轉之念,恐道心已損,懇請施主點撥。”
戒空和尚說完,深深低下頭,手中念珠捻動得飛快,顯見內心掙扎。
姜渡生靜靜聽完,她目光平靜地看向戒空,“戒空師父,你錯了。”
戒空猛地抬頭,疑惑不已。
“你錯在,將空門與紅塵截然對立。” 姜渡生語氣平和,卻字字如磬,“你舍家棄俗,是為遠離俗世羈絆,尋求內心清淨,這本無錯。”
“但你視寺廟為空,視寺外世界為塵,這便是著相。”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須知,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
“真正的空門,不在山林,不在廟宇,而在你方寸靈臺之間。”
“你眼中所見寺中紛爭,是人性,是因果,是眾生相,它們本就存在於這婆娑世界,不會因你身處寺廟便消失。”
“煩惱即菩提,淤泥生蓮花。”
“你修行,不是要找一個沒有這些的地方,而是要修一顆能面對這些、卻不被其染著的心。”
戒空和尚怔住,手中念珠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你以為看破紅塵遁入空門,便能得大自在。”
“殊不知,真正的清淨,非在身外,而在心頭。若心為形役,身在佛前,亦如樊籠。”
戒空和尚聞言,如遭雷擊,呆坐原地,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時而恍然,時而羞愧,時而明悟。
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鬱結之氣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清明。
他站起身,整了整僧袍,雙手合十,朝著姜渡生深深一拜:
“阿彌陀佛。聽施主一席話,如醍醐灌頂,撥雲見日。”
“是貧僧著相了,竟將修行與外境掛鉤,心生妄念,慚愧慚愧。施主點撥之恩,戒空銘記於心。”
這一拜,真心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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