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過去,在廠房最裡側的角落裡,第十個人蜷縮在那裡。
他是一個比其他九個人更年輕的敢死隊員,看上去不到二十歲,臉上的皮膚還帶著少年的青澀。
他的腰間也纏著炸藥,引線環還攥在手裡,但他的手指抖得太厲害了,根本捏不住拉環。
他的褲襠溼了一大片,尿液和地上的血汙混在一起,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圈。
他的嘴唇在打顫,牙齒磕得咔咔響,眼睛死死盯著陸天,那雙眼睛裡沒有狂熱,沒有信仰,只有純粹的、被撕裂到極點的恐懼。
他是敢死隊裡年紀最小的,可能是第一次執行任務。
來之前,帶隊的教官一定跟他說過,為組織獻身是最光榮的死法,引爆自己只需要拽一下引線就夠了,一瞬間的事,毫無痛苦。
但教官沒有告訴他,當九個前輩在你面前被同一個人拔掉引線、然後一個接一個炸成碎肉的時候,那一瞬間會變得無比漫長。
他親眼看著那些比他更老練、更狠辣的前輩們是怎麼死的——
他們的眼睛在爆炸前瞪得像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他們的嘴巴張開著卻喊不出聲音,他們的身體在火光裡撕裂解體。
那不是光榮的死,那是被碾碎的螻蟻的死。
而他差一點就成了其中之一,只是因為他太害怕了,手指抖得拽不動引線。
陸天走到他面前,彎腰把他從地上提起來按在牆上。
一隻手按住他的胸口,另一隻手握住他腰間引線的根部,拇指和食指捏住連線管,冷冷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目光和剛才拔掉九根引線時一樣,沒有任何波瀾,沒有憤怒,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平靜。
那人被這股平靜徹底壓垮了。
他張開嘴,聲音又尖又碎,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往外倒:
“豹爺——是豹爺!我們從邊境進來是豹爺安排的人接應,路線是他提供的,假身份也是他辦的,撤離也是他的人安排的!他們帶著那個小女孩己經去找豹爺了——豹爺在西南省有一個據點,我只知道這麼多——求求你別殺我——求求你——!”
陸天等他說完,確認他嘴裡己經榨不出更多有用的資訊。
然後他握住引線連線管的手指輕輕一擰,將連線管完整地拆了下來。
他把那根引線拿在手裡,在那個年輕人驚恐到極點的目光中,鬆開了按住他胸口的手,轉身朝廠房門口走去。
他走出廠房,月光重新落在他的肩膀上,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一聲爆炸。
幽冥站在廠房門外,看到陸天推門走出來的那一刻,他的瞳孔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陸天身上沾滿了灰塵和硝煙,左手的紗布己經被血浸透,但他的步伐和進去時一樣穩,呼吸和進去時一樣均勻。
他走到幽冥面前,把手裡那九根引線——加上從第十個人身上拆下來的那根,一共十根——拍在幽冥手心裡。
幽冥低頭看著那十根引線,又抬起頭看了看廠房裡還在燃燒的殘骸和散落滿地的碎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在審訊室時被陸天以一己之力放倒十三個龍牙隊員,那己經讓他懷疑人生;
而此刻看著手心裡這十根引線,他覺得之前那頓打,己經算是陸天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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