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沙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些，像是說這件事的時候嗓門太大會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他拿起桌上唯一沒被掃掉的酒杯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整個營地，近千人，全死了。唯獨吳敏登那小子活下來了——就因為他那天晚上被派去外圍巡邏，沒在主營地裡。他回來的時候戰鬥己經結束了，整個營地遍地屍骸，他一個人站在營門口，守著滿地的屍體發呆。然後他就這麼順理成章地接收了沙蒙將軍的所有遺產——部隊、地盤、生意、線路，一步登天。西年時間從一個小嘍囉變成了能跟我分庭抗禮的軍閥。你說他是不是走狗屎運？”
吳先生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附和了一句：
“沙蒙將軍當年的事，確實至今是個謎。道上流傳了很多說法，最誇張的一種是說只有一個人——一個人滅了近千人的部隊。不過這種說法太過荒誕，多半是吳敏登自己放出來的煙霧彈，好讓別人覺得他背後有高人罩著，不敢輕易動他。”
坤沙嗤笑一聲把酒杯放在桌上：“一個人？一個人滅一千人？這種鬼話也只有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毒販會信。多半是內部叛亂，或者是敵對勢力聯合圍剿，事後編個故事嚇唬人罷了。”
吳先生也跟著笑了笑，但那笑容在放下紫砂壺之後很快就消失了。
他起身告辭說去安排聯絡吳敏登的事情，坤沙揮了揮手示意他去吧。
吳先生轉身走出指揮室，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推開一扇鐵門，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門一關上，他臉上的平靜就裂開了一道縫。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辦公桌前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指關節咔咔作響。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是他的貼身警衛員老刀。
老刀跟了他六年，是他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整個坤沙的部隊裡他唯一信任的人就是這一個。
吳先生沒有說話，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然後親自走到門口反鎖了鐵門。
“去調豹爺營地的監控畫面。豹爺的據點在木屋前後都裝了監控，他的伺服器有自動備份到雲端。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把那些監控畫面全部調出來，重點找拍到那個叫陸天的人的正面畫面。”
吳先生從抽屜裡拿出一部加密平板電腦放在桌上，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調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極其模糊的照片，像是用老式翻蓋手機在很遠的地方偷拍的，畫面上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站在一片燃燒的廢墟前面，手裡提著一把彎刀，渾身浴血。
照片邊緣全是噪點，人臉根本看不清，但那個人的站姿、那把彎刀的弧度、渾身浴血卻紋絲不動的姿態，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尊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修羅。
“這是五年前在黑市裡流傳的一張照片。據說是沙蒙將軍覆滅那晚，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外圍巡邏兵——也就是吳敏登——偷拍的。這張照片在黑市情報販子手裡開價一百萬美金，但沒有幾個人見過，因為見過的人要麼不信，要麼不敢信。你現在去把豹爺營地的監控畫面調出來，和這張照片做比對。重點比對他的體型、步態、出手習慣、彎刀的樣式。快去。”
老刀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低頭看看平板上的照片，又抬頭看著吳先生那張比任何時候都更難看的臉色，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吳先生，您難道懷疑……殺豹爺的那個人，和當年滅掉沙蒙將軍的……是同一個人？”
吳先生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走。
他重新坐下，雙手捧著那把紫砂壺，壺身溫熱，但他的手指冰涼。
老刀回來的速度比吳先生預想的還快。
他推開門閃身進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手裡捏著兩張打印出來的高畫質照片，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吳先生面前時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見鬼之後才有的不可置信：
“吳先生……您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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