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卡的夜市比白天熱鬧十倍。
石板路兩旁的攤販撐著花花綠綠的塑膠棚，炭火爐上架著一排排緬式燒烤，香茅草裹著雞肉在火苗上滋滋冒油，空氣裡瀰漫著烤魚、椰漿和熟透了的芒果混合在一起的甜膩香氣。
賣手工銀飾的攤主正用一把小錘叮叮噹噹地敲著銀片，賣熱帶水果的老婦人蹲在竹筐後面用蒲扇趕著蒼蠅，幾個光著腳的小孩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追逐一隻瘸了腿的野貓。
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到處都是繚繞的煙火氣和熱帶夜晚特有的溼熱的風。
陸天走在石板路中央，目光從街道兩旁的店鋪和攤販上一一掃過。
幾年沒來，孟卡確實變了不少——
街道比記憶中寬了，新開了不少商鋪，路邊還裝了太陽能路燈，白色的燈柱在夜色中亮著柔和的光。
最關鍵的是街上的人。
夜市裡的男男女女臉上沒有他在其他邊境城鎮見過的惶恐和麻木，他們討價還價、挑挑揀揀、三五成群地圍在燒烤攤前喝著啤酒大聲說笑。
幾個揹著書包的學生蹲在書攤前翻著舊漫畫，一個賣花的小女孩追著一對年輕情侶跑了半條街終於做成了一筆生意，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他站在一座小石橋上，看著橋下河面上漂著的蓮花燈和兩岸連綿的燈火，忽然偏頭看了吳敏登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幾年前我來過這裡。那時候這條河上漂的不是花燈，是垃圾。街上也沒有這麼多人。你做得不錯。”
吳敏登愣了一下，然後那張被日光曬得黝黑的臉上罕見地浮起一絲受寵若驚的紅。
他趕緊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和更多的激動：
“天哥說哪裡話。我就是個粗人，不會搞經濟也不會搞建設，就是學著別的地方的樣子瞎弄。再說要是沒有天哥西年前留我一條命，我現在連站在這兒的資格都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明顯比平時快，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襯衫下襬搓來搓去。
在孟卡他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但在陸天面前他總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在死人堆裡瑟瑟發抖的外圍巡邏兵。
陸天沒有接話，目光越過石橋望向街對面。
那邊有一家茶坊，門面不大，門口支著一個竹棚，棚下襬著幾張藤編的矮桌和幾把竹椅。
招牌是一塊老木頭，上面用緬文和中文同時寫著“孟卡茶坊”西個字，字跡己經被風吹日曬得有些模糊了。
茶坊裡飄出來的茶香混著一種獨特的香料味，那是孟卡特產的酸茶——用竹筒發酵的茶葉，泡出來的茶湯又濃又澀，外地人第一口多半喝不慣，但本地人離了它就活不了。
“這家茶坊還開著。”陸天邁步朝茶坊走去，“孟卡的酸茶，別的地方喝不到。而且茶館從來都是打聽訊息最好的地方。”
兩人在茶坊角落裡找了張靠牆的矮桌坐下。
陸天要了兩杯酸茶，不多時老闆端著托盤過來，竹筒杯裡盛著深褐色的茶湯，杯口飄著一層細密的泡沫，酸香撲鼻。
陸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湯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後一股清甜從舌根泛上來。
他微微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
就在這時，隔壁桌的談話聲飄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