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廳的交談聲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這個剛才在鵝肝和商業談判上把趙家兄妹殺得片甲不留的外地人,此刻坐在鋼琴前到底想幹什麼。
大多數人心裡抱著同一個判斷——就算他會彈,也就是彈個簡單的小曲子,和趙承明那首《致愛麗絲》比起來肯定是天壤之別。
趙承明剛才彈的那首曲子,專業水準,情感飽滿,是有真功夫的。
這個陸天,能彈完整就不錯了。
陸天把手放在琴鍵上。
他沒有彈任何現成的曲目,而是先即興來了一段試音——右手輕快地在高音區跳了幾組音階,左手在低音區緩緩鋪開一層深沉的和絃。
那幾組音階跳得飛快,每一顆音符都晶瑩剔透,沒有一絲粘連,左手和絃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不會太渾也不會太薄。
趙承明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聽出來了——這不是業餘愛好者的試音,這是專業鋼琴師在演出前習慣性的熱身。
普通人試音是隨便按幾個鍵,這個人是真的在試琴的觸感、音準和踏板靈敏度。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但他很快又把它壓了下去。
就算會彈,也不可能比他彈得好——他練了快二十年,整個京城圈子裡能和他比鋼琴的人不超過一掌之數。
然後陸天開始了。
他彈的不是任何一首現成的曲子,而是一段完全即興的創作。
一開始是極輕極快的一串單音,像是雨滴落在湖面上,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層層疊疊地在空氣中瀰漫。
接著左手的和絃加入進來,低沉而厚重,和右手靈動的旋律交織在一起,像一明一暗兩條游龍在湖底追逐嬉戲。
他的眼睛微微眯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十指在琴鍵上翻飛跳躍,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手指的輪廓,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殘影。
那旋律在短短幾分鐘內經歷了多次變調——從貝多芬的古典主義切入,轉成肖邦的革命浪漫,中間穿插了爵士樂的即興切分和拉格泰姆的強烈節奏,然後又毫無痕跡地回到了最初的雨中漣漪。
每一次變調都像是隨心所欲的信手拈來,但每一次銜接都天衣無縫。
大廳裡所有的酒杯都被放下了。
鋼琴師們沉默地站在角落裡,那個戴金絲眼鏡剛才說“底蘊不是打打殺殺能換來”的男人張大了嘴。
喬若溪捂著嘴巴眼睛瞪得溜圓。
蕭晴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她忽然發現自己在流淚,但她完全不知道是從哪一刻開始哭的。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陸天收回雙手,整架鋼琴的琴絃還在微微震顫,空氣中瀰漫著餘音。
他環視了一圈鴉雀無聲的大廳,然後做出了一件在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伸手探入琴箱,修長的手指按住一根細弦在琴槌上輕輕一捋——那根被高速摩擦加熱到滾燙的琴絃觸到菸頭的瞬間,一簇細小的火苗跳了起來。
他把煙叼在嘴裡湊近琴絃,火苗精準地舔上了菸絲,一縷青煙從他唇邊緩緩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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