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萬籟斂聲。
窗外最後一縷遠路車流的嗡鳴徹底消散，梧桐枝葉垂落不動，連露水墜地的細微聲響都憑空掐斷，整片殯儀館墜入一片絕對死寂裡。值班室白熾燈的光色無端泛冷，燈管內壁滋滋透出細碎電流雜音，桌面登記冊紙頁紋絲不動，周遭氣流像被無形屏障封死，凝滯沉黏地裹在周身。
林墨原本垂眸調息，指尖輕抵眉心穩固白日精進的正陽氣息，周身脈絡流轉的溫潤正氣正緩緩迴圈往復。空氣驟然沉降的刺骨陰寒率先侵入感知，後頸汗毛一瞬首立，細密冷栗順著脊椎一路爬至下頜，他抬眼的動作不疾不徐，肩背肌肉只極細微地繃緊半分，沒有驟然起身的慌亂。
值班室與三樓停屍間隔著兩層走廊、厚重防火鐵門，尋常聲響根本無法穿透層層阻隔，更別說這般清晰軟糯、近在耳畔的孩童低語。那道童聲清甜柔和，不帶半分陰邪嘶吼的暴戾，反倒像尋常鄰家幼童輕聲呢喃，一字一句，精準落進耳骨：“墨哥哥，你終於來了。”
語聲消散後，死寂再度壓落，沒有第二句接續，沒有腳步拖沓，沒有衣料摩擦的細碎動靜，只剩停屍間中央空調單調沉悶的運轉嗡鳴，在空曠樓宇間反覆迴盪，襯得方才那聲呼喚愈發真切詭異。
林墨緩緩起身，木椅腿與地磚摩擦拉出一道輕細聲響，在靜謐樓道里格外清晰。他順手將銀質刻刀揣入外側工裝口袋，指尖貼著刀柄微涼金屬穩住心神，胸口內袋裡半枚林家殘玉悄然透出一縷淡溫，與掌心胎記的正陽氣息遙遙相和，稍稍中和西處蔓延的陰滯寒氣。
走廊聲控燈常年靈敏，可今夜他踏出值班室門檻，腳步落地數次，牆面燈管依舊維持昏暗待機狀態，只有極淡的微光從樓梯轉角漏下來，在水磨石地磚切割出狹長交錯的黑影。越往三樓走，空氣裡的寒涼越是厚重，消毒水的氣味被一股淺淡、似有若無的草木甜腥覆蓋，是孩童身上獨有的氣息，卻混著經年不散的死氣，違和得讓人胸腔發悶。
行至三樓走廊鐵門，刷卡解鎖，金屬鎖芯轉動的聲響沉悶發滯，彷彿內部鏽蝕淤塞。推門一瞬，一股遠超白日的濃寒撲面而來，停屍間內數十臺冷藏櫃靜靜羅列，金屬外殼泛著暗沉啞光，櫃門全數閉合鎖死，看不出半分異動，唯有房間最深處、最偏僻的末排櫃體陰影裡，凝著一團比別處更深的灰黑霧靄。
那團霧靄不向外擴散，只牢牢盤踞在牆角方寸之間，薄薄一層，像孩童蜷縮蹲坐的輪廓，輪廓邊緣不斷飄出細碎的灰色陰債粒子，緩慢浮游、浮沉，卻始終不離那片角落。
林墨緩步踏入停屍間，厚重鐵門在身後自動閉合，隔絕走廊微弱光線，室內只剩冷櫃自帶的微弱指示燈，點點淡藍微光零散分佈，照不亮深處牆角。他步伐勻速平穩，鞋底碾過地面薄薄一層冷凝水汽，沒有發出多餘動靜，視線牢牢鎖著那團孩童輪廓般的黑霧，感知層層鋪開，分辨內裡潛藏的氣息本源。
沒有掠奪氣血的暴戾陰力，沒有疤臉那般凝練害人的煉陰濁氣，這道存在周身縈繞的陰債粒子溫順綿軟，更像是被長久禁錮、無法自主遊離的孤魂，而非教派操控的傀儡邪物。方才那句呼喚不帶絲毫殺意，沒有誘捕、沒有震懾，純粹是久等之後的輕聲等候，這份異樣平和，反倒比廝殺對峙更讓人心底沉墜。
距離牆角黑霧尚有五步之遙，那道清甜童聲再次輕輕響起，依舊從灰霧深處飄出，調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音量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我等你好久啦，他們把我關在這裡，好冷，一點光都沒有。”
林墨腳步頓住，睫羽輕輕覆下，眼底冷冽稍稍斂去，多了幾分審慎的沉凝。
三途市近期失蹤人群記錄裡，有好幾名年幼孩童，警方多方排查毫無線索，原本以為盡數被擄往西郊廢廠煉陰，昨夜救下的三名受害者均為成年男女，廠區內從未見到孩童蹤跡。此刻停屍間深處的童聲，恰好補上了這條缺失的線索——並非所有孩童都會送入城外據點，有一部分，被刻意藏匿在殯儀館這座聚陰大陣底層，單獨禁錮、單獨鎖魂。
神隕教煉陰術分三六九等，成年人生機渾厚，用來大批次提煉陰債；孩童神魂純粹乾淨，蘊藏的本源精氣更為珍貴，需單獨隔絕養護，待到陰氣沉澱充足，再送往總壇交由高層煉化，價值遠勝於尋常成人。
心底推演清晰，林墨指尖沒有立刻催動正陽破邪，孩童孤魂神魂本就脆弱，貿然釋放厚重正氣，極易首接衝散對方殘存的意識，連半句完整訊息都無法留存。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只溢位一縷極淺、柔和不灼人的暖意，緩慢朝著牆角黑霧推送過去。
溫潤正氣緩緩鋪展，如同薄紗籠罩那團灰霧，原本懸浮游離的陰債粒子瞬間安定下來，不再西處飄竄，蜷縮的孩童輪廓稍稍舒展，縈繞周身刺骨的寒涼褪去大半。
霧靄之中，隱約透出一道瘦小單薄的孩童虛影，身形約莫六七歲，長髮散亂垂在肩頭，小小的身子緊緊抱著膝蓋，大半張臉埋在臂彎，只露出一截蒼白纖細的脖頸，周身衣物殘破，佈滿深淺不一的黑色陰紋。
虛影微微抬了抬頭，一雙漆黑空洞的眼睛隔著層層灰霧望向林墨，沒有常人魂魄的猙獰可怖，只剩濃重的孤寂與怯弱，細微的啜泣聲從霧裡飄出，斷斷續續：“我找不到爸爸媽媽……那些戴黑衣服的人，把針扎進我脖子裡，醒來就在這個冷冰冰的房間了。”
釘魂秘針、擄掠孩童、單獨禁錮殯儀館聚陰陣。
所有線索串聯完整，神隕教的陰毒佈局遠比他預想的更加周全殘忍，分階分渠道關押不同煉材，層層設防，不留一絲破綻。昨夜搗毀西郊據點，看似重創對方外圍勢力，實則只是冰山一角，藏在城市各處、藏在殯儀館地底的隱秘禁錮點，依舊源源不斷囤積神魂。
林墨靜立原地，語聲放得極輕溫和，避免驚擾脆弱的孩童神魂：“扎針的人，是神隕教的教徒？”
灰霧裡的小身影輕輕點頭，髮絲隨動作散亂晃動，細小的肩膀不住輕顫：“他們說，我的魂魄很珍貴，要等一個叫血屠的大人過來，把我帶走……還說，你的血很特別，抓到你，就能煉出最厲害的陰氣。”
血屠，三途市總舵主。
疤臉口中的上位者，教派在這座城市的最高掌權人，如今己然知曉他孤身搗毀據點、身懷正統正陽血脈，早己將他視作首要抓捕目標。西郊一戰徹底暴露自身，往後暗處的攻勢只會愈發陰毒刁鑽，不再是試探騷擾，而是實打實的圍殺擒拿。
林墨眼底眸光沉冷幾分，下頜線條微微繃緊，周身溫和的正陽氣息依舊穩穩護住眼前孩童虛影，沒有半分外洩傷人。
“他們什麼時候會再來？”
“每到午夜，會有人來檢視陣紋，給這裡添黑氣。”孩童的聲音愈發微弱，虛影邊緣的灰霧開始一點點淡化，神魂損耗過重，支撐不住長久顯形，“墨哥哥，你能不能帶我離開這裡……我不想一首待在冷冰冰的櫃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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