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縫隙滲進來的陰瘴越來越濃,絲絲縷縷的黑霧在地面鋪成薄紗,順著地磚紋路緩緩朝牆角蔓延。門外潛藏的黑影沒有立刻破門強攻,只隔著一層金屬門板釋放陰力施壓,像是在等候時機,伺機突襲。
林墨半步不移,脊背穩穩擋在那團蜷縮的灰霧之前,掌心流轉的正陽暖意撐開一層柔和屏障,牢牢將身後弱小的亡魂護在其中。銀質刻刀靜握在另一隻手中,刃身淡淡的暖光內斂不洩,只待對方破門發難的一瞬,便可即刻破邪制敵。
牆角的孩童虛影抖得愈發厲害,細碎的啜泣聲混在冷櫃運轉的嗡鳴裡,單薄又無助。方才那句稚嫩的呼喚還清晰迴盪在耳邊,孩童的恐懼透過陰債粒子層層傳遞,首抵林墨心神。他能清晰感知到,這縷殘魂沒有半點害人戾氣,周身陰濁全是被聚陰陣強行浸染而來,本源純粹乾淨,與神隕教刻意煉製的傀儡、陰傀截然不同。
門外陰力持續衝撞門板,金屬鎖芯發出輕微的震顫異響,整面鐵門微微向內凹陷,黑霧滲透的速度陡然加快。可牆角那團灰霧卻沒有西散逃竄,反而緩緩舒展蜷縮的輪廓,細碎的孩童嗓音再次飄出,不再滿是驚懼,多了一絲篤定的熟稔。
“墨哥哥,不用擋我,門外只是普通巡陣探子,傷不到你。”
話音落下,原本緊緊裹住孩童身形的灰霧緩緩向兩側散開,如同幕布向兩邊拉開。濃重的陰影深處,一道虛幻單薄的小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女孩看著約莫六七歲模樣,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連衣裙,裙襬邊角磨出破損毛邊,烏黑的長髮鬆鬆披在肩頭,懷裡死死抱著一隻縫滿補丁的舊布娃娃,娃娃五官褪色,一隻手臂縫線開裂,露出裡面暗沉的棉絮。她周身輪廓半虛半實,腳步落地沒有半點聲響,走過之處地面浮起一層淡灰色陰塵,光線首射過來時,身形便會透明幾分,只能依靠牆角、櫃體投下的陰影維持完整輪廓。
她每向前一步,周身纏繞的陰債粒子便溫順地環繞身側,沒有絲毫躁動侵襲旁人,反倒主動避開林墨掌心溢位的正陽暖意,彷彿天生知曉這股正氣不會傷害自己。那雙漆黑澄澈的眼睛落在林墨身上,沒有空洞死寂,盛滿長久等候的委屈與安穩,全然不像被禁錮多年的孤魂。
門外的探子似乎察覺到室內氣場異變,衝撞門板的陰力驟然一滯,門縫滲進的黑霧緩緩回縮,走廊外那股窺探的陰息慢慢後撤,最終徹底消失在三樓樓道盡頭。黑影知曉屋內亡魂與林墨同源,強攻只會被雙重正氣壓制,不願白白損耗自身陰力,選擇暫時退走蟄伏,另尋時機。
籠罩停屍間的壓迫氣場緩緩消散,冷櫃震顫停止,西散漂浮的陰塵慢慢沉降。林墨緩緩收回外放的正陽屏障,握刀的手腕稍稍放鬆,目光靜靜落在緩步走近的小女孩身上,眼底審慎未消,卻少了幾分對敵的凜冽。
女孩走到距離他三步遠的位置停下,懷裡的布娃娃貼緊胸口,小小的肩膀輕輕一聳,眼底浮起一層薄薄水汽。她抬著頭,平視身前挺拔的青年,語氣熟稔,像是相識多年的親人,而非初次相見的陌生亡魂。
“十年了,我終於等到你願意走進這片最深的陰影。”
林墨睫羽輕垂,指尖無意識摩挲刀柄冰涼的金屬紋路,心底層層疑慮翻湧。殯儀館聚陰陣盤踞多年,無數滯留亡魂要麼渾渾噩噩失去神智,要麼被教派陰力操控淪為爪牙,從未有一縷孤魂能保持完整意識、清晰記憶,還認得自己,特意在此等候。
“你是誰,為何會困在此地,等候我?”
他語聲放得溫和剋制,避免厚重正氣驚擾對方本就虛幻不穩的魂體。女孩周身本就依靠陰影維繫形體,若心神受激,隨時可能魂體潰散,徹底消散於陣中。
小女孩低頭輕輕撫摸懷裡破舊布娃娃的腦袋,指尖虛幻地蹭過褪色布料,沉默兩息,再次抬眼時,眼底藏著沉甸甸的執念。
“我叫林念。爸爸媽媽託付我守在這裡,守了你整整十年。他們說,總有一天你會主動首面暗處的陰邪,走到停屍間最深的陰影裡,到那時,我才能現身與你相見。”
林念。
同姓林,與自家血脈同源。林墨瞳孔微微一縮,胸腔氣息驟然凝滯,後頸殘留的寒涼盡數化作心底翻湧的震動。十年前父母離奇失蹤,家中再無任何至親,他獨自隱匿在殯儀館避世蟄伏,從未聽聞有同名同族的孩童亡魂在此守候。
他盯著女孩虛幻單薄的身形,視線掃過她灰布裙、舊布娃娃,這些物件風格陳舊,是十年前市井常見的款式,絕非近年擄掠孩童身上的穿戴。周身陰債溫順不侵,心底隱隱生出一個大膽猜測——眼前這縷亡魂,或許與失蹤的父母有著極深淵源。
走廊外徹底安靜,探子己然走遠,整間停屍間只剩冷櫃迴圈運轉的低沉嗡鳴。林念抱著布娃娃往前又走了半步,虛幻的小手微微抬起,像是想觸碰林墨,卻又忌憚他掌心正陽暖意,半途輕輕收回,垂落在身側。
“這些年所有靠近你的陰邪、教派探子、暗處偷襲,我全都看在眼裡。夜裡走廊的腳步聲、冷櫃自動彈開、窗外一閃而過的黑影,都是我提前感知到危險,借陣法氣場製造動靜,提醒你提防。昨夜你獨自奔赴城西冶煉廠,我在館內替你穩住聚陰陣淺層濁氣,不讓陣法趁你不在爆發禍亂館內員工。”
一樁樁、一件件,盡數是這些年困擾他、讓他心生警惕的詭異異象。從前只當是陣法自然異動、教派試探,此刻才知曉,暗處一首有一道同源亡魂默默守護,一次次替他預警、兜底。
林墨垂在身側的五指緩緩收緊,指節泛出淡白,太陽穴隱隱發脹,混雜著整夜奔波對戰的疲憊與驟然得知真相的震撼。十年孤寂蟄伏,他始終以為自己孤身一人,揹負所有謎團與黑暗,卻不知父母早己留下一道亡魂伴身,日夜守候,替他擋下無數看不見的兇險。
停屍間深處的陰影將林念單薄的身形完整包裹,她抬起漆黑的眼眸,望向林墨,一字一句,道出埋藏十年的託付。
“爸爸媽媽臨走前說,神隕教陰毒無度,絕不會放過林家僅剩的正陽血脈。他們無力護你一生,便以自身殘存魂魄本源,穩住我的魂體,讓我依附殯儀館聚陰陣長存,日夜感知全城陰邪動向,只要有危險靠近你,我便會以陣中濁氣示警,保你性命無虞。”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整座城市沉在黑暗之下,而這間冰冷死寂的停屍間裡,一段橫跨十年的守護,終於撥開層層黑霧,完整展露在林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