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練了很久，首到渾身大汗淋漓，才猛地收住拳勢，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蘇晚清晰地看到，有兩行淚水，順著他的臉頰無聲滑落。
蘇晚沒有走出去打擾他。她知道，有些傷痛，需要時間來癒合。她能做的，就是讓這個家變得更好，讓這些孩子不再為衣食所憂，讓他們有足夠的底氣，去面對過去的傷疤。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陸懷瑜從鎮上回來，臉色有些不對勁。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興高采烈地報賬，而是沉默地走進院子，坐在門檻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蘇晚察覺到他的異樣，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去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陸懷瑜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今天，我在茶攤聽到幾個從北邊回來的行商聊天。”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們說去年那場大戰，打得很慘。朝廷死了不少人。有一個昭武校尉……姓陸……屍骨都沒找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院子裡一片死寂。
婉兒手裡的針線停了下來，她抬起頭，大眼睛裡瞬間盈滿了淚水。陸懷瑾站在屋後門口，握著柴刀的手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蘇晚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這個話題，終究是繞不過去的。
她走到院子中央，看著三個孩子，聲音溫和而平靜：“他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扇緊閉己久的大門。
陸懷瑾沉默了很久，才悶聲開口，聲音沙啞：“……他很厲害。話很少，但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對部下很好，有一年冬天，他把自己的棉襖給了受傷的兵，自己凍了一場大病。”
婉兒小聲啜泣著，斷斷續續地說：“爹給我買過糖人。是隻小兔子……他說，等我長大了，再給我買一隻更大的……”
陸懷瑜猛地扭過頭，用力擦了擦眼睛，聲音帶著一股倔強的哽咽：“反正他眼裡只有打仗！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每次回來，待不了幾天又走了！我都快記不清他長什麼樣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己經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蘇晚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們。
等他們都說完，她才緩緩開口：“他選擇了保家衛國的路，這條路註定充滿危險和離別。但他留給你們的，不僅僅是悲傷和思念。他留給你們的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名聲，一身堂堂正正的骨氣。你們是他的孩子，你們應該為他感到驕傲，而不是沉溺在悲傷裡。”
她走到陸懷瑾面前，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輕聲說道：“他想看到的，不是你們為他流淚，而是你們好好地活著，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出息。”
陸懷瑾緊緊地抿著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那個行商的話，忽然又在陸懷瑜的腦海中迴響起來——
“不過，最近邊關好像出了個厲害人物，帶著小隊人馬，屢次偷襲蠻子後方，神出鬼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咱們的人……”
夜風吹過小院，帶著田野的氣息。遠處的天際線上，最後一抹餘暉正在緩緩沉沒。
蘇晚抬起頭，望向北方那片蒼茫的天空，在心中默默地說了一句：
陸沉舟，如果你在天有靈，就保佑你的孩子們，平安長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