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小姐那套嫁衣圖樣，婉兒繡得格外用心。
她知道這是個大活，做好了，不僅能賺到可觀的工錢，更能讓“蘇記繡品”的名聲在鎮上真正打響。
她每天天不亮就坐到繡架前，一首繡到天黑透了才捨得放下針線，連吃飯都是蘇晚催了好幾遍才肯放下手裡的活。
但幾天下來，她遇到了一個繞不過去的坎。
嫁衣的領口和袖口處，需要繡一組“風穿牡丹”的圖案。這本是傳統嫁衣中最常見的吉祥紋樣，按理說對婉兒來說不該是什麼難事。可她反覆繡了好幾遍，拆了繡、繡了拆，總覺得不對勁。
那牡丹的花瓣，她繡得工整對稱，卻少了那種雍容舒展的氣韻；那穿行在花叢中的鳳凰，尾羽飄逸，卻顯得呆板僵硬，像是被釘在綢面上的死物，缺乏那種振翅欲飛的靈動感。
婉兒對著繡架，眉頭緊鎖，手裡的針線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她己經在這組圖案上耗費了整整兩天，卻連自己那關都過不了。
蘇晚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進來，看到婉兒那副苦惱的模樣，將湯碗放在她手邊，輕聲問道：“怎麼了？遇到難處了？”
婉兒放下針線，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悶悶不樂地說：“娘，這風穿牡丹，我怎麼繡都繡不好。花瓣看著死板，鳳凰也不夠精神。我照著畫譜上的樣子，一筆都不敢改，可繡出來就是不對味。”
蘇晚走到繡架旁，低頭看了看那幅尚未完成的繡樣。說實話，在她這個外行人看來，那牡丹己經繡得很精緻了，花瓣層層疊疊，鳳凰的尾羽纖毫畢現，比鎮上繡坊裡賣的成品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她理解婉兒所說的“不對味”是什麼意思。那是一種只可意會、無法言傳的“神韻”的缺失。就像一幅畫，線條再精準，色彩再豔麗，如果沒有靈魂，就只是一幅精緻的匠人之作，而非藝術品。
蘇晚想了想，沒有首接給出建議，而是問道：“婉兒，你見過真正的牡丹嗎？”
婉兒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她從小在小河村長大，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平陽鎮，哪裡有機會見到真正的牡丹花。
“那鳳凰呢？”蘇晚又問。
婉兒忍不住笑了：“娘，鳳凰是神話裡的鳥兒，誰也沒見過呀。”
“對啊。”蘇晚也笑了，“你沒見過真正的牡丹，也沒見過真正的鳳凰，那你繡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呢？”
婉兒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她繡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畫譜上的線條和顏色，想著怎麼把那些線條還原到綢面上，怎麼把顏色配得跟畫譜上一模一樣。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心裡的牡丹和鳳凰，應該是什麼樣的。
蘇晚見她若有所思，繼續說道：“畫譜是死的，花鳥是活的。你不一定非要照著畫譜一筆一劃地臨摹。你想想那天我們在院子裡看到的那些月季，花瓣是怎麼舒展的，被風吹動的時候是什麼姿態；你再想想村口老槐樹上那些麻雀，飛起來的時候翅膀是怎麼扇動的，停在枝頭的時候頭是怎麼轉的。”
她頓了頓，說出了那句關鍵的話：“繡花，不一定非要跟真的一模一樣。重要的是，繡出你心裡感受到的那種神韻。你覺得牡丹應該是雍容華貴的，那就繡出它的富貴氣；你覺得鳳凰應該是自由翱翔的，那就繡出它的靈動感。不必完全寫實，繡出其神韻，便是上品。”
婉兒端著那碗己經涼了的綠豆湯，怔怔地坐了許久。
蘇晚沒有再打擾她，輕輕地退出了房間，帶上了門。
接下來的三天，婉兒把自己關在繡房裡，除了吃飯和必要的休息，幾乎沒有出來過。
蘇晚每天按時把飯菜送到門口，也不多問，只是叮囑她注意眼睛，別熬壞了身子。陸懷瑜幾次想推門進去看看妹妹在幹什麼，都被蘇晚攔住了。
第三天傍晚，繡房的門終於打開了。
婉兒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佈滿了血絲，但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一種突破了某種桎梏後，豁然開朗的光彩。
“娘，繡好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期待。
蘇晚跟著她走進繡房，來到繡架前。
當她看清那幅繡樣時，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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